开学第三天，高二九班。

上课前的闹腾雀跃，跟上课后的死气沉沉，往往能形成鲜明的对比。

就像现在。

景晨是踩着铃声进教室的，右脸比昨晚更肿了一些。以至于她一出现，底下就开始有人发出窃笑。

忽略掉那些不善的笑声，她把视线放到了最后一排。

尹谆正在和李京尔聊天，并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倒是一旁的季叙，在发现景晨看过来以后，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

尹谆先是扭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便收到讯息，转而直视起景晨来。

“栗亭，作业收齐了吗？”

后者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注视弄得有点不自在，也忘了是谁先开始的这场无言的战争，只想快点找到别的东西借机转移注意力。

栗亭没有答话，只是把原本整整齐齐摞在桌面的作业本，一沓放上了讲台。

放在最上面的本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记的是没交作业的人的名字，今天那上面的名字也不少，但景晨一眼就看到了笔画最少的那个。

她一把撕下便利贴攥在手里，大步朝尹谆走了过去。后者依然以一个惬意的姿势坐在座位上，仰着身子抬头看她。

景晨顿了一下，随即大力地把便利贴拍在了他的课桌上。

“你又没交作业。”

面对她的反常，尹谆有些茫然。他微张着嘴唇，眸子轻轻眨了两下，半晌，才反驳道，“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你干嘛只骂我？”

“因为……”景晨语塞，好看的指尖用力戳了戳那张微皱的便利贴，“因为我看见，就你一个人的名字连续在纸上出现了三天。”

话音落下，班里有好几个人的头都默默地低了下来。

“好，就算我一个人没交，那你要怎么罚？”

尹谆不屑地呵了一声，保持着一贯的态度。

“以后当天布置的作业，你要做完了才能放学。”

“呵！你……”

闻言，他微恼地瞪着景晨，闭了闭眼，又扬起了那张‘悉随尊便’的笑脸，“好，随便你。”

“还有！”

她就是看不惯尹谆这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还有什么？”

“你现在立刻到外面给我把头发剪了，不然……”景晨顿了顿，继续道，“我打电话给你家长。”

话毕，这边尹谆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课椅倒地，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巨响。

他看景晨的角度一下变成了俯视，到嘴边的呛话，在看到那人红肿的右脸，和微红的眼眶后，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就在大家以为尹谆要回呛景晨的时候，他只是盯着后者狠狠地喘气。

“靠！”

只留下这泄愤般的一个字，尹谆转身便离开了教室。

“靠？”

李京尔看着那人怒气冲冲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地小声重复了一次，“什么意思啊？”

目睹了全过程的张书翊也只是耸耸肩，表示不懂。

结果，第二节课下课后，让李京尔觉得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发生了。

“谆子！”

好像生怕其他人没发现一样，他这一吼完，班里有大部分人的目光，就都开始搜寻起尹谆的身影来。

然后，就在前门，发现了脸色并不好的某人。

“你嗓门那么大怎么不去喊操啊？”

尹谆回到座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人肩上的那两条布最大限度地揪在一起。

然而，后者今天的抗压力好像特别强，这会儿后脖颈都被勒红了，他双眼还亮晶晶地盯着尹谆的脑袋看。

“你真的听班主任的话把头发弄回来啦！”

闻言，尹谆放开揪着他背心的手，重新坐到了自己的课椅上。

窗外阳光正好，天蓝色的玻璃上，反射出了尹谆现在的样子。一头清爽的黑发，长度比他染成酒红色之前还要短一些。

“嗯。”

良久，他沉着嗓子应了一声。

“那你不会……真的要做完作业再回家吧？”

李京尔对他的行为感到傻眼，他试探性地问着，也没想对方会立刻回答他。

“嗯。”

“我靠！”

尹谆回头，便看到他目光涣散地看着自己，脸部肌肉抽搐的样子让人发笑。

“喂，醒醒。”

他拿语文书拍了一下李京尔的脑门，后者就像触电一样抖了一下。

“不是…为什么呀？”

“就当做……给她的谢礼了。”

XXX

下午放学，景晨悄悄地回到班上。

空旷的走廊，安静得只能听见盛树摇曳时发出的‘——沙沙’声，景晨偷偷从前门探头，教室里，只有一把风扇还开着，而那把风扇下面，是一个以前从不会在这个时间逗留的人。

市一中晚修开始的时间很早，大部分人都会一下课就争分夺秒地往饭堂跑，所以这会儿，只有尹谆一个人在教室。

看样子，那人并没有发现慢慢向他走近的景晨。

他桌面堆着一堆本子课本，而自身却对着一张薄薄的卷子发愁。一会儿抓耳挠腮，一会儿呆呆地咬着笔杆。

目光不经意地一瞥，意外看到了离自己还有两桌距离的景晨。

当下就把笔牢牢地握回手中，整个人以一种无比放松地姿态靠在椅背上。

“有事啊？”

景晨无视他的问句，淡淡然地走到他隔壁，然后迅速拿起他的卷子，兀自审阅起来。

“喂！”

尹谆伸手想要夺回，不想后者却立马把试卷藏到身后。

“你交上来也是要给我看，还不如我现在帮你改了，现场告诉你哪儿错。”

闻言，他只能讪讪地收起手，把头转到另一边。

“怎么错那么多，你今天没听课吗？”

话毕，她就看到尹谆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情不自禁地怔了一下，视线慢慢移到了那人的头发上，而后便想起今天早上上课时某人出走的情景。

“算了，我再给你讲一遍。”

景晨拉开他前桌的椅子，侧着身子坐在了他的对面。

谁说，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尹谆就觉得今天下午这条隙，白驹过得挺艰难的。夕阳洒地，染红了教室的黑板。

他那个大少爷般的坐姿，不知何时变成了补习学生听讲的样子，身子弯曲，下巴枕在手背上。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观看景晨讲课的样子，没有像在走廊找他谈话时的冷淡严肃，也没有威胁他打电话给家长时的咄咄逼人。

现在看起来，是温柔的，可爱的。

渐渐，尹谆的注意力就放在了‘为什么她的睫毛那么长’、‘为什么她的皮肤那么好’之类的问题上。

所以当景晨再次抬眸时，她就发现，前者的指尖，此刻离她的睫毛只有一公分。

“你要干嘛？”

尹谆回过神，猛地缩回手。

“我看到……”他慌乱地别过视线，手心微微出汗，“刚刚有苍蝇飞过。”

景晨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脸微红。

“咳！刚刚跟你说的错题都听懂了吗？”

“听…听懂啦！”

“听懂就好。”景晨低着眸子想了想，又补充道，“以后不懂的话，可以……”

“我去，饭堂怎么那么多人？”

同班的男同学骂骂咧咧地回到教室，进门时低头叼了只包子，抬头才发现自己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老师好。”

他唯唯诺诺地向景晨问了声好，继而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尽量减低自身的存在感。

“可以干嘛？”

尹谆回头，想要继续刚刚的话，眼里有着别样的期待。

“可以…可以问我们班成绩比较好的同学。”

景晨倏尔起身，给出的却不是对方所期待的下文。

去饭堂的同学陆陆续续地回到教室，见状，景晨立马转身走向讲台。

XXX

距离晚修还有十来分钟，尹谆从厕所出来，刚回到教室，就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放着牛奶和面包。

“喂，你给我买的？”

他踢了一脚李京尔的小腿，后者转过来，却一脸懵圈地看着他。

尹谆拿起面包看了一会儿，片刻，突然勾起嘴角。

好像知道……是谁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