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翻滚的碎雪, 仿佛巨兽抖落的白色绒毛, 纷纷扬扬地遮蔽着视线。
这块大陆的秋天已经来临。 九州大陆的只是开始不易察觉地降温,
可是有一个却是一年四季都被冰雪覆盖, 那就是九州魔族地界――――钉灵之都。
凌晨的时候木雅的古窗边上会看见结晶的霜花, 在这里——大陆接近九州的尽头, 一直是一望无际的苍茫肃杀。
大块大块浮动在海面上的冰山彼此不时地撞击着, 在天地间发出巨大的锐利轰鸣声, 坍塌的冰块砸进大海, 掀起白色的浪涛。
辽阔的黑色冻土在接连数月的大雪之后, 变成了一片茫茫的雪原。
这已经是九州极冷之地了, 连绵不断的冰川仿佛怪兽的利齿般将天地的尽头紧紧咬在一起, 地平线消失在刺眼的白色冰面之下。
天空被厚重的云层遮挡, 光线仿佛蒙着一层尘埃,混沌地洒向大地。
混沌的风雪在空旷的天地间吹出一阵又一阵仿佛狼嗥般的凄厉声响。拳头大小的纷乱大雪里, 一个身着紫衣的身影,
一步一步地朝天地尽头的冰川深处走去。 凛冽的寒风将他头上的华丽的发冠吹的有些松动, 镶嵌着华贵白银滚边的深紫色袍子,
被风吹得猎猎翻滚。 他金色羽毛般浓密的睫毛下, 琥珀色的瞳人闪烁着急促的光芒, 风仿佛刀刃般吹过他白皙的皮肤,
他的脸颊本该泛着十五六岁少年特有的红润, 但此刻, 却只是一片苍白, 他瞳孔里是无边无际颤抖的恐慌。
两边高高耸立的冰川崖壁在前方渐渐收紧, 变成一个越来越窄的峡谷, 前方遥远的天地尽头, 冰川崖壁合在了一起,
只露出一个阴森幽暗的无底洞穴, 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
天地间翻滚的雪花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巨大力量吸引着, 狂暴地卷动进那个黑色的洞穴, 然后就消失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当中。
仿佛被什么吞噬着…… “吱——嘎呀——” “吱——嘎呀——”来自洞穴深处的声音。 仿佛某种来自地狱的巨大昆虫的尖叫,
每一声凄厉的惨叫划过耳膜都让人毛骨悚然。 这种声音初听起来仿佛是巨大蜘蛛被烧死前的惨叫,
但是听久了,却透露着一种瘆人的快感, 变成了类似于小女孩的尖叫, 那种混合着剧烈痛苦和疯狂快意的迷幻尖叫声。
少年已经站在洞穴的门口。暴风雪在这里已经消失了声音。 所有的声响都仿佛被面前这个巨大的洞口吞噬了。 庞大的寂静里,
只剩下不时响起的那种切割金属般的刺耳尖叫声。 少年的瞳孔里翻涌着混沌的光线,
他的表情看起来极其惊恐,但是却又呈现着一种混沌的向往,看起来让人后背发凉, 一双瞳孔兀自颤抖着, 仿佛两摊熔化开来的金漆。
少年睁着他的双眼,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洞穴里深不见底的黑暗。压抑的寂静里,突然传来一丝声响, 沉闷却轻微,
仿佛血液在逼仄的血管里奔流时的汩汩声。少年低下头, 洁白的冰面上, 一丝青黑色的发丝仿佛静脉血管一样崎岖歪扭的活物,
从洞穴里不快不慢地朝自己脚下蔓延而来,仿佛一小股冰面下正歪歪扭扭往前流动的黑血。他蹲下来,低下头,
似乎有一种难以抵挡的诱惑力拉扯着他整个人往那股黑血静脉靠近。他埋下脸,仿佛想要把那丝诡谲的东西看得更清楚似的,
一寸一寸地将脸庞压近冰面,小小的身体呈现着一种扭曲的姿势。 但是, 他却并不知道,他那张精致而白皙的面容上,
正一点儿一点儿浮现出蚯蚓般密密麻麻的静脉血管,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集, 越来越清晰, 他的琥珀色瞳人在逐渐靠近冰面的过程里,
逐渐地变为混沌的黑色, 仿佛几尾漆黑的金鱼游动在他的瞳人里。 “汩汩——”突然一声脉搏跳动的声响,
那条冰面下细细的静脉一样的东西, 瞬间从洞穴深处往少年脚下的冰面位置膨胀扩大。 少年眼前突然闪过一团漆黑,
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视线一花, 一团急旋而来的气流, 将少年卷裹着, 瞬间拉离了洞穴。
少年只听得见鼓满耳膜的急剧风声,完全看不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只有无数透明的气流仿佛锋利弹射的剑刃,把空气如同布匹般“哗哗”
地裁剪着。“你知道你刚刚差点儿死了么?”急速旋动的气流里,传来人声。听不出感情,甚至听不出年纪,仿佛纯净的水和空气一样,
是很温柔的女孩的声音,但因为又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冷漠,感觉年纪很小。紫袍少年抬起依然惊魂未定的面孔,
他的瞳孔渐渐从混沌的漆黑重新凝聚成金灿灿的琥珀色。当视线重新聚焦之后,他发现面前渐渐消散的错乱气流里,
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银白色长发的小少女正冷冷地望着自己。她的额前飘着几缕碎发,风吹动着她的细碎刘海儿,
隐隐露出额前佩戴的一截镶嵌着黑曜石的花钿。一看就知道价值连城,身份尊贵。寒冷的大雪里,银发少女却穿着大红的长袍,
仿佛不惧寒冷一样,身上的红披风如同没有重量的云朵,在她四周盈盈地浮动着,丝毫不受周围肆虐的风暴影响。
银发小少女转过身去背对紫袍少年,紫袍少年顺着她的背影往前方的洞穴入口处望去,自己刚刚所蹲处的地面,此刻,一只漆黑烧焦的手,
手上布满了黑色的倒刺,从冰面下破冰而出,以一个仿佛来自地狱冤魂的恐怖姿势凝固在风雪里。
如果自己刚刚没有被这个少女救下,那此刻,那只黑色烧焦的布满倒刺的手,已经扼断了自己的咽喉,倒刺也扎在自己的肉中。
仔细看看,那只手却又不像人类的手,只有四根手指,每根手指上都是尖锐的黑色指甲,扭曲而锋利,烧焦般的皮肤上,
黑色的倒刺下有一个又一个仿佛脓包一样的红色囊肿,上面是仿佛脓血般黏稠的液体。
“难道,这就是魔族最新培育的秘密武器?……但怎么会如此……”银发少女望着幽暗的洞口,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对着某个还没有现身的人,轻轻地说着。
从背影猜不出她的表情,但是温柔的声音里,隐隐透露着难掩的诧异和忧虑。
银发少女转过身,走到紫袍少年的面前蹲下来,望着他白皙而精致的面容和他琥珀色的眼睛,轻轻地笑了。银发少女的面容,
被这个英气的笑容装点得仿佛水晶色泽般迷人,阳光照耀在银发下隐隐露出的黑曜石花钿,反射出无数彩虹的光晕,照亮了她梦幻的双眼,
她的一双瞳孔里仿佛撒满了大大小小的星星。
她的头发仿佛冰雪般银白,看起来就像个纯净的天使。紫袍少年问:“你是谁?”
银发少女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说:“我叫少婠。”周围的风仿佛停止了,
从银发少女身上传来的味道,仿佛一把干净的龙延香的香料般,淡雅而尊贵。
这种香料肯定价值连城。“你是谁呢?怎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年轻的银发少女站在雪白的冰面上,像个十五六岁的天使。
她整个人就像是为这个冰雪的世界而诞生的一样,干净而纯粹,浑身闪动着耀眼的碎光。“我叫辰风……”紫袍少年小声地回答着,
一阵轻柔的风从少婠的身后吹过来,于是他鼻子里此刻充满了从少婠身上传来的那种价值连城的香料的味道。
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着雪花和香料的气味,头顶盛大而神圣的日光倾泻而下,仿佛笼罩着一场巨大的命运。辰风看着面前的银发少女,
她身后是那个巨大的黑色洞穴,看起来仿佛来自地底的怪兽正准备将她吞噬一般。她的笑容又温暖又美好,
却又似乎带着一种因为温柔而显示出的淡淡悲伤——就如同风中弥漫着的、来自她身上那种类似龙延香香料般的柔和香味。
多年以后,辰风每次回忆起这个场景,都觉得像极了一个阴暗的预言,一个漆黑的,灵犀一照。仿佛命运捉弄他一场,
他当时永远都不可能把他遇见的那个银发小少女,和魔族钉灵之都的少主人,联系到一起,以至于到后来,身为东原帝君的辰风做梦也想不到,
自己和那个送他出钉灵的小少女,再一次相遇时,却是在战场上兵戈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