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马车上，少年忍不住又将目光投向了女孩，李伯去外面赶车了，如今车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自己让她感到安心？这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在京城里听到最多的就是对自己违心的赞美或者真心的畏惧，他是王爷，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厉王”，为了自己想要守护的百姓，他必须要建立起自己的政权。

可是就为了想要守护的东西，他的两手不知道已经沾染了多少鲜血，他时常会想，这样的自己和令自己厌恶的父皇相比，到底有哪点儿不同？

甚至是已经习惯了的，人们带着点儿敬畏或者实实在在的恐惧的眼神，总是听民谣里说他杀人如麻，说如果他继承皇位，就会成为嗜血的暴君。说起来，这传言里面应该也少不了自己所谓的“亲人”的功劳。

有时候，他自己其实都想要放弃了，就那样堕落下去，真正成为他们所说的暴虐之人。可是心里还有一个声音提醒他，如果他倒下了，那么自己母后的含恨而亡，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努力都会付之一炬，他，舍不得。

即使有时他自己都快忘记了自己是谁，即使反对他的人越来越多，他也告诉自己，要坚持下去。

知道李伯救上来的其实是个女孩后，他不是没有动过杀念的。也许杀人一开始迫不得已，可是随着杀人成了习惯，他自己都控制不了那种想法。他想，应该是他杀得人太多，周身围绕的阴气太重，所以才无法保持一个同龄人还有的天真烂漫，无法保持当初那个信念坚定的自己。

他只有十三岁，却比三十岁的人活得都累。

他等不及想要一点温暖，一点点也好，至少能让他在深夜里不会那么难过。

现在他想，命运还是眷顾他的，刚才面前的女孩睁开眼睛的一霎那，他看见了希望。所以他好想让她快些醒来，让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再次盛满自己。

仿佛听到了少年在心底迫切的声音，软塌上的女孩动了动手指，接着睫毛也开始轻轻颤抖，如同一只准备翩然起舞的蝴蝶般。终于，蝴蝶展翅飞了起来，那双眼睛又一次睁开了。

“你……”刚醒来的女孩说了一个字之后就感觉嗓子干渴的厉害，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少年。

少年自从女孩睁开眼睛后就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神从迷茫变得清醒，然后有些忐忑，如今满是信赖。没错，信赖，女孩没有表现出一丝对他的畏惧，只是单纯的信任，甚至是，依赖……

“水……”女孩见少年只是看着自己发呆，忍不住又一次出声要求，她其实很想知道这是哪里，少年是谁，可是她如今的嗓子只能发出一个个单音节。

水？后知后觉的少年这才反应过来，拿起李伯准备好的凉茶递给女孩，看着女孩没有丝毫停顿大口喝水的样子，他莫名有一种满足感。

喝完水，女孩开始打量四周，原来她现在还在马车上，说起马车，她的父亲和母亲……悲伤的情绪一点一点从眼眶溢出，向周围慢慢放大，渐渐的，连少年都感受到了，那种压抑的痛苦和愤怒，在沉默中显得更加纯粹。

“不要太难过了，你这样他们要是地下有知，也不会好受 。”少年笨拙的安慰她，他也是第一次对于别人的悲伤感同身受，也许是曾经经历过。那种痛的要死的体会，还有想要毁灭一切却只能无能为力哭泣感觉，自己还只是失去了母亲，面前的女孩却是失去了全部。

所以，他用当时李伯安慰他的话安慰女孩，也许她会好受些吧？

“你知道？”女孩惊讶的看着少年，他应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可是给人的感觉却很是严肃。看着他，她有一种莫名的心安，好像有他在跟前她就不需要担心什么。

女孩的反应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少年以为她至少会哭泣，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被她的眼泪心烦的准备！“是我把你救回来的，”说到这儿他莫名有些心虚，“你的家人，是你亲眼看着……”

“被杀了。”女孩稚嫩的嘴唇里吐出如此冷酷的字眼，却连眼睛都没眨。“我亲眼看着他们杀了我的父亲，还想要玷污我的母亲，我想要拦住他们，可是我没有力气。”她面无表情的回忆当时的情景，眼中透出的却是无尽的哀伤。

她也想要大哭一场，如果眼泪有用的话，她宁愿流尽最后一滴眼泪换回父母的生命；她也想要为父母报仇，可是现在的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她这条命都是捡来的！

“你的母亲没有被玷污，那几个人没有得逞。她只是和你的父亲一起，安详的去了……”苍白空洞的解释，有时候比沉默的误会更能温暖人心。

“谢谢你，小哥哥，谢谢你能安慰我。”女孩看着他的目光充满感激，她记得他，从噩梦里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这个少年，他的眼睛仿佛藏着很多秘密，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可是看着她的时候却很专注，仿佛只有她自己。

这种专注令她一不小心就沉了进去，于是后来她的梦境里，不再是那个雨天父母绝望的眼神和凄厉的叫声。

“小哥哥，我叫云暖儿。你叫什么名字？”她想要报答少年，虽然现在的自己一无所有。

云暖儿？这个名字，可以看出她的父母是想要她成为一个温暖的人吧。或者她的父母在取名时，心中一定是心满意足的，想着自己的女儿将来会成为怎样的人，可是如今他们再也看不到了。

“换个名字吧，”少年突然有些烦躁，“换个名字，开始新的人生，和我一起。”

“为什么？”暖儿不明白，“换个名字，我依然是我啊，这段记忆也不会消失……”

“可是你以后是属于我的了，不再是你父母的云暖儿！”少年第一次这样急切的想把一个人留在身边，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女孩身上的温暖让他不自觉的留恋。

“听着，我叫冷风逸。记着这个名字，他将伴随你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