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桐看着那扇木门缓缓合上,满室的寂寞又卷土重来,将自己吞噬,原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啊。
右手不经意间碰触到了贴身而藏的福袋,紫色梧桐花的绣面,右下角有一个桐字,指尖一探,取出藏于其中的一方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涂金的衡字。
是了,每每想起顾天衡,就像是如沐春风,心房暖暖的。他的出现,似乎犹如一颗石子,在我的心中激起了千层浪。或许,他就是大师所说的,我命里无法渡过的劫。
想着想着,我便这样沉沉地睡着了。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响起,“夫、夫人,您起了吗?”门外脆生生的声音,让人不忍心责怪。
“还未,有什么事吗?”凤眸一瞥,加紧了手上穿衣的动作。
门外之人,沉默了一会儿道“是这样的,姑娘说,夫人您长途跋涉,定是饿了,让婢子前来送些饭食!”
“好了,你进来吧!”
“吱呀”地一声,门开了。一位梳着双丫髻的青衣少女应声而入,约莫是十岁的样子。
顾惜桐看着一进门就始终低着头的少女,将早膳从红木雕花的食盒里取出,娴熟地摆在桌上。一碟雪菜笋丝,一碟山药木耳,一碟水晶饺,再配上一碗熬得稠稠的紫米粥,让人不由得食指大动,胃口大开。
“夫人,请慢用!婢子先行告退。”说完,便急急忙忙地收拾东西,仿佛出了这个门就解脱了。
“姑娘且慢!”看着身形被定住一般,无奈回过身的少女,一脸委屈的神情。若不是为了顾及脸上的伤口,顾惜桐定要大笑三声,这丫头真是太可爱了。
一脸好笑地看着那青衣少女,“我又不是洪水猛兽,难不成会吞了姑娘不成!”
那少女连忙摆手,“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婢子知错了!还请夫人见谅,千万别告诉姑娘!要不然……”
“要不然,什么?”顾惜桐看着眼前一脸慌张的小丫头,不由得和记忆中的一张脸重叠起来。
在我二十岁生辰那日,来往于凤栖楼的车马络绎不绝。细细一看,皆是来自五湖四海的至交,前来贺我芳诞。
一时间,凤栖楼,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好不热闹,丝竹声响彻全城,直到三更仍未停息。
那日,我身着一袭红衣,点绛唇,扫蛾眉,才舞罢一曲《西洲曲》,正不慌不忙地于屋内对镜卸着妆。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回头就看到了明眸皓齿的小虞珩,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摊开肉肉的小玉掌,气喘吁吁地对我道,“桐姨……桐姨……有人让我……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我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双髻,用秋香色的绢子拭去了她额角的汗水,“我的好阿珩,慢点说,别急,那人可有说过什么话?”
虞珩摇了摇头,一脸懊悔的神色,终于猛地一拍脑袋,“我记得了,桐姨,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玉指轻戳她的额头,“死妮子,还跟桐姨卖关子!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我换上一袭紫色罗裙,梳妆浣颜前去赴约,心里像是有小鹿儿似得,一直在活蹦乱跳,半是激动又是期盼,早已把姑姑昔日的教导抛之脑后,哪里还有闺阁女子的半分矜持。
犹记得那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花香富蕴,我提着裙角,嗅着满园幽香,心情越发得舒畅。沿途中正好经过一片梧桐林,从远处望去,重重紫云缭绕,织就而成的一处仙境,实在是让人不忍心生打扰。
我静立于此,闭目养神,回想起昔日师傅所传授的一曲《梧桐语》。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似是在为我伴奏。
索性便以此为乐,素手微抬,长袖轻抛,柳腰柔若无骨,便舞了起来。随着节奏越来越快,束发的玉簪不知何时散落于地,断成了两截。
我愣愣地看着地上破碎的簪子,慢慢蹲下身子,想要拾起来,不料有人比我更快。一双宽阔的大手,捧着簪子奉于我面前。
我刚要接过簪子,只听见清朗的男声,“这是姑娘的吧!在下顾天衡,敢问姑娘芳名!”
我后退一步,微微福了复身,还了一礼,曼声道,“小女子惜桐,方才多谢公子!”
“无妨,惜桐姑娘不必多礼!在下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姑娘方才一舞真是美极了!当然,舞美,人更美!”
我闻言浅浅一笑,两抹飞霞不知不觉攀上了脸颊,偷偷抬头打量着他。玉冠束发,星目剑眉,双眼含笑,身形高大,真真是应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身着深紫色云纹长袍,越发显得英气挺拔,腰间一条银白镶玉的织锦,更添三分贵气,却又不似寻常财大气粗,举止轻浮的登徒子,温文尔雅,无端平添了几分好感。
似是觉察到了我的目光,四目相撞,惹得我脸上的红霞又深了几分。
我垂首敛眸,只觉得手中多了一冰凉的物件,颇为诧异地抬首看着他,讷讷道,“无功不受禄,此物太过贵重,公子还是收回去吧!”双手捧着玉佩送至顾天衡的面前。
他笑道,“姑娘,若觉得不妥,在下用这方玉佩换方才那支簪子可好!”
“这……可是,那簪子……”说话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沉默。
我犹豫不决,想要出言婉拒那人的请求,无奈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得作罢。双手依旧捧着玉佩,眉眼低垂,长长的羽睫投下阴影,更显安静恬淡。
“噗嗤,姑娘不说话,那在下就权当姑娘答应了!”顾天衡,取走玉簪,仔细放入随身佩戴的玉色合欢缠枝荷包中,看得我不由得心口一暖。
待我反应过来,却发现那高大的男子不知何时,离我这般的近,心中的小鹿直跳。他微微一挑眉,执起我的双手,用他宽阔的大掌将我的手包住。
我能感受到,粗糙的茧子摩擦着我的皮肤,带来微微的刺疼感,夹杂着玉佩的冰凉和他手掌传来的温暖。这般冰火相煎,让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凑近我的耳畔,轻笑,“惜儿,莫不是害羞了!”
我佯怒,瞪了他一眼,想要把双手从他的手掌中抽出来,无奈却引得他握得更紧,微微一使劲,便跌倒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那张俊脸离我越来越近,我忍不住闭上眼睛,心中又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我的唇间,紧接着是朱唇微微一疼。
走之前,他用手细抚着我的青丝,在我耳边呢喃,“记、得、等、我,我、叫、顾、天、衡!”一字一顿,充满霸道的语声,在我的耳畔不停地流转,久久未散去。
我抬手摸了摸我的嘴唇,似乎还沉浸在先前的场景中 。垂首用手慢慢细抚那方纹刻有衡字玉佩,海棠色参金线的流苏末梢落在我莹白的腕间,酥酥痒痒的,惹人心猿意马。
我暗恼不已,啐了一口,“登徒子!”跺了跺脚,转身回屋。
“夫人……夫人……”急切的呼唤声打断了我的回忆,只觉得有人不停地晃着自己的手臂。
回过神,见那青衣少女一脸纠结地看着自己。目光相触的一瞬间,又低下了头。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我的袖子还攥在她的手里。她鼓起腮帮子,一脸气呼呼的神色,仍是固执地不肯放手。
我微微咳嗽了一声,示意她放手。只见青色的影子一闪,清脆的声音又重新响起,“夫人,您不会告诉姑娘的,对不对!”杏灵灵的双眸,闪着微光,不停地朝我眨着眼睛。
我见阿珩早已悄然站在了门口,有心逗弄她一翻。蛾眉飞快的一蹙,冷冷地看着她,并不多发一言。
那丫头嘴巴一瘪,眼眶一红,一脸委屈的神色,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似得。
“好了!我不告诉阿珩便是,这样我可以用膳了吗?”
那青衣少女眼睛一亮,立时换上了一副笑嘻嘻的神色,“噢耶,夫人最好了!素筠爱死夫人了!”说完便一蹦一跳地取来竹筷,亲手递予我。
“不告诉我什么?”清冷冷地女声从素筠身后传来,一素衣女子不知何时悄然立于门口。
“姑、姑娘,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素筠磕磕巴巴地答道。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道,“姑娘,您什么都没有听见,对不对?”
虞珩看了一眼素筠,慢慢道,“我全都听到了,素筠!”
“啊!完了,完了!”素筠抱着头,可怜兮兮地看着虞珩,“姑娘,不要罚筠儿不许吃饭,好不好!”
“不好!”短短二字从虞珩口中吐出,像极了她干净利落的性子。
“我就是这样让你照顾夫人的!嗯?”尾音上扬,粉面不怒而威。
“好了,阿珩,你别怪她,我很喜欢素筠的性子!”顾惜桐看着素筠的眼眶越来越红,连忙出声劝道。
虞珩瞥了一眼素筠,“还不谢谢夫人!既然夫人帮你求情,今天就不罚你了。赶紧把桌上的饭菜撤下去,热一热再端上来!另外,夫人的饮食起居,从今天起就交给你负责。若是出了事,头一个,便拿你试问!”
素筠不住地点头称是,“谢谢夫人,谢谢夫人!”语毕,急急忙忙地撤下碟子,朝门外奔去。
顾惜桐叹了口气道,“阿珩,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严厉!素筠她,还只是个孩子……”
虞珩握住顾惜桐的双手,“她已经不小了。人心险恶,日后从我这儿出去,怕是不知道要吃多少的亏!倒不如,提前让她长长记性,倒也不错!”
顾惜桐闻言只是静默不语,无声地叹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