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房里传来了顾惜桐均匀的呼吸声。

虞珩弯了弯唇角，轻轻挣脱出来，替顾惜桐掖好了被角，揉了揉早已酸麻的手臂，正打算慢慢退出去。

不料，却被背后闷闷的声音给唤住，“阿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许是哭久了，沙哑的嗓音始终带着几分颤声，双眼如核桃般红肿，时不时还夹杂着几声抽泣。

虞珩点了点头，道了声，“好！”依言又坐回床边默默地听着床上那个眉眼温和的女子，讲述着她的故事。

冷风从窗缝间渗进来，烛影摇红，映着她的秀丽的脸庞，算是为这屋子里平添了三分暖色。窗外梧桐弄雨，点滴敲行处，似是在无声地应和着。

“自我知事开始，便在这凤栖楼中长大。当年若不是莫瑶姑姑相中了我，怕是早就和其他女孩子一样，不知又被人牙子卖去哪儿了。”说到这儿，顾惜桐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下去。”

“莫瑶姑姑一直待我很好，为我打造最好看的衣裳首饰，请了最好的教坊师傅来教导我琴棋书画，无一不是把我当花魁一样栽培。”

“素日里还不忘亲自教导我《女戒》、《女训》，闲暇时还会督促我学习女红，茶道。她教得用心，我亦是学得用心。”

“可我却没有丝毫觉察出她的目的何在？许是，为了钱？为了凤栖楼的名声？或是，我能够带来多少利益？并没有！”

“我只觉得莫瑶姑姑像是一位母亲，无私地对我好！她免我四处流离，给了我一处安定的居所，亦是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

“十五岁生辰的那日，我挂牌登台，仅凭一曲《白头吟》，煞是惊艳，倾倒了无数的贵族子弟。”

“刹那间，王孙子弟争先涌入凤栖楼，一掷千金，盘缠投尽，更有甚者日日流连于凤栖楼，不惜灌尽黄汤，只为了见我一面，同我一度春宵。”

“后来，即便是知我只是卖艺不卖身，哪怕只是与我小酌几杯，听我清唱一曲，亦是值得的。而我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日日华服艳妆，巧言令色，以最美丽的微笑，充当着世上最美好的解语花。

“三日后，莫姑姑前来寻我，此时的她，不再是那般和蔼可亲，俨然换了一个人似得。神情严肃地询问，我的愿望是什么？”

我嫣然一笑，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羞道，“姑姑明知故问，惜儿登台时便说了。自然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啊！”

“胡闹！”一声清叱，几案上的茶盏剧烈地抖动着，水亦是洒出来了一大半，正如我此时的内心起伏不定。

“姑姑，您这是怎么了？若是惜儿说错话了，那惜儿这就向姑姑赔罪。”我后退几步，微一敛衽，双膝下跪。

“我本以为姑姑会立时将我扶起来，好生安慰我一番。谁知这一跪，竟让我硬生生地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姑姑淡然地端坐于凳子上，悠闲地用杯盖滤去茶末，轻吹一口气，慢条细理地品着茶。”

她看了一眼摇摇欲晃的我，开口道“想清楚自己错在什么地方再开口？”我抬首，一脸不解地看向她，“姑姑，惜儿没有错！”

“继续跪着，想好了再回话，想不清楚你就永远不要起来！”说罢，摔门而出。

“我听着木门响亮的撞击声，眼泪悄无声息地漫过脸颊，一滴一滴滚落在地，打湿了我的衣袂，亦是湿了我那颗稚嫩天真的心。”

“那后来呢？”虞珩的声音将我拉了回来，却发现衣襟前又是一片濡湿，接过虞珩递过来的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再后来，我跪了整整一天，晕倒在自己房里。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是姑姑红着眼睛守着我。”

姑姑挽着我的手，泣不成声，“惜儿，对不起！是姑姑太过苛责了！你听着，永远都不要动心。答应姑姑，永远不要！”

“要知道，我们是世间最卑微的妓子，王孙子弟的玩物，就如同被囚于笼中的金丝雀，是绝对不可能得到真心的！因为，它对我们来说，太过奢侈，我们要不起！倘若有一天，……”

“我愣愣地看着姑姑，觉察到她的双手从我的手中抽出，无力地落在我的锦被上。”

“我摇着姑姑的手臂，像往常撒娇一样，“姑姑，您快起来啊！您不要吓唬惜儿，惜儿胆小！姑姑，惜儿知错了！只要您起来，惜儿一辈子都待在凤栖楼，替您养老送终，哪儿都不去！”

“我反复搓着姑姑的双手，想要迫使那双逐渐冰冷的双手，恢复一些暖意。“姑姑，您要告诉惜儿的话，还没说完呢！姑姑……您到底怎么了！来人哪，快来人哪！快点救姑姑！来人哪……”

就这样，姑姑突然就离我而去了，走之前将整个凤栖楼交给了我，只留下了一句话，“不求更好，只求无恙。惜儿，莫要动心！切记！”

“ 姑姑过世后，我亦是大病了一场，但我深知我绝不能在此时倒下。凤栖楼是姑姑毕生的心血，亦是给予我温暖，养我育我的地方，定不能就此没落了。”

“就这样，十五岁的我，就撑起了整个凤栖楼，这一过就是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