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持续了三个月，生灵涂炭，青墨十城沦陷。青墨国国君不得已修书一封，请求议和。我终是等到了那一天。

那日，楚梓衍前来寻我，“青帝说议和可以，但要求见到我国的军师。苏姑娘，你怎么看？”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字一吐，说得极慢，似是在窥测我的内心。

我面无表情，心里实则早已翻起轩然大波。玄煌的军师，不就是我吗？苏云牧，你是知我在此，特要见我一面？

还是我陆家尚有余孽苟活于世，你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不管是哪一种，我们总要见一面，把该了的了。

“我见！”我缓缓吐出了这两个字，仿佛用了半条命似的。

“好！”楚梓衍抚掌大笑。

我调整好心情，看向他，“要不然，陛下，您的十座城池岂不是泡汤了！”

他一愣，忽而又是大笑，“苏姑娘，果真是妙人！听闻青墨国使臣已经起行，我们也抓紧时间回京吧！十日后，帝都会仙楼一聚！”

我点点头，“好，依陛下所言。”

临行前，我喝完了身边最后一盏谢红妆，换上最爱的青衣，束发，带上珠贝面具，去见苏云牧。

数月未见，他竟瘦成了这般模样，黄袍松垮，远看就好似一团黄云包围他一般。

我抬步迈入门内，扬言道，“听闻，青帝要见民女？不知有何要事？”

“放肆，你是何人，见到陛下竟敢不行礼？”

我闻声看向他身后的少年，微微一愣，竟是他。

我勾唇轻笑，“你又是何人，你主子都没有出声，这是哪儿来的狗在这儿嚷嚷！也不怕丢脸！”

他终是经不起这一激，脸通红，指着我，“你……你！你！”

黄衣男子终是发了话，“够了，小焕，还不退下退下！其余人也是都出去！”

“可是，主子……她……”“够了，还嫌青墨的脸丢得不够，都给我滚出去！”话还未说完，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众人依言行礼，躬身退下。

我冷眼旁观，欣赏着这场闹剧。

他放下捂着口的手，手一扬，“姑娘，请坐！”

“姑娘，就是那位以七星罗刹阵，大败青墨的军师吧！孤斗胆敢问姑娘芳名！”

我淡淡道，“苏子怡！”

他闻言一笑，“说来也巧，孤有一挚友，也擅长七星罗刹阵，改日与姑娘切磋一番，不知二位，谁更胜一筹？”

我垂首，“不知陛下的挚友，姓谁名谁，家住何方？”

“她叫陆怡清，是吾朝大将军陆涛之女。”他这话说得极慢，一字一顿，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

我抬首看向苏云牧，丝毫不掩饰眼中的讽刺，“世人皆知陆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无一活口！陛下，莫不是在戏弄民女，何来对手一说！”

他闻言，又咳了起来，平复了半天，“姑娘，又怎会知道的如此清楚？莫不是姑娘就是……”

我随即打断他未尽的话，“不是！陛下，勿要再戏弄民女！民女姓苏，名子怡，不是陛下所说之人。所说从何得知，左不过有一面之缘，为其打抱不平罢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够了！小怡，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若你不是陆怡清，你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若你不是陆怡清，你为何至今仍唤苏子怡！若你不是陆怡清，你怎会使师父传下的七星罗刹阵法！

“而今，你作为青墨国子民，你的民族大义都去哪儿了！你忘记了陆氏祖训，你做出这样的事情，你有何颜面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亲人！”

“你作为师父最钟爱的弟子，你竟然，竟然拿着师父传授于你的衣钵，帮着外人来残害自己的子民！小怡啊，小怡，你真真令我寒心……”

我怒极反笑，“苏云牧，陆怡清早就死了，死在午门，死在自己人的刀下，死在自己心爱之人的御笔之下！

“你扪心自问，我陆家世世代代，恪尽职守，怎可能通敌叛国！你不分青红皂白，将我陆家上上下下打入天牢，连辩白的机会都不给我们！到底是谁应该心寒！”

“我祖父八十七岁，戎马一生，父亲为青墨立下汗马功劳，还有小焕……你知道吗？小焕……小焕那时候才五岁，才只有五岁！”

“苏云牧，你到底……是不是人！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心吗！你的良心早被狗吃了吗！”说到最后，竟无语凝噎，泣不成声。

他拽着我的衣袖，“小怡，我没有……当时，御史连同满朝文武共同弹劾你父亲，民间流言蜚语不断，我总要以此平众怒！”

我红着眼，看向苏云牧，“所以，所以，我们陆家就做了皇权的牺牲品，是不是！”

他慌了神，连忙摆手，“不是的，小怡！你信我！”

我一把甩开他，拔出剑，指着他，“苏云牧，你让我如何信你！陆家一百一十条人命，你让我如何放下！我陆怡清，是不是还要感谢你，谢谢你放我一条生路！哈哈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笑出声，“苏云牧，从你娶了江毓婉的那一刻，陆怡清就死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忍不住又咳出声来。鲜血沿着他的唇角流下。

他顾不上擦，只是固执地握住剑尖，将剑尖抵向自己的胸口，语无伦次地说道，“小怡！我没有，你信我……我娶江毓婉，是因为她怀了我的子嗣，我没有办法。”

“但是，我爱是你，小怡！我爱的始终是你，一直未变！”

“还有，陆家的案子我一直在查，你放心我一定会帮陆家平反的！还有，还有，小焕还活着，他并没有死，他就在我身边，你要不要见他！我现在就把他喊进来……”

“够了，我不想听！苏云牧，谢谢你！只是，别告诉小焕，他的姐姐还活着。我这样的人，不配当他姐姐！谢谢你！”

语毕，长剑快速收回，一剑反削，朝着自己小腹捅去。鲜血迅速染红的青衣，凄美地不像话。

我抬首，看了一眼苏云牧，启唇道，“这样的结局……你满意了吧……”

他惊起，想要帮我止血，却终是看着我的背影渐行渐远。

苏云牧，原是我陆怡清欠你的。这辈子，我们是不可能了。我忘了，你……也忘了吧！若有可能，我们下辈子，再续前缘，永结同心，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