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殇又想到了刚才离去的幽,那个人的气质其实和冷月泠是有点相似的,只是一个人的骄傲是利剑出鞘一般的锋利的烈焰,一个人的矜持却是绵里藏针的寒冰。
可是刚才……
那魂樱树还有这庭院的布置,总感觉和小镇里冷月泠的府邸有很多太过相像的地方,九曲的回廊,平静而迤逦的池塘,
君无殇怀抱着冷月泠将她放在床上,仔细掖好被角,他似乎了解了冷月泠又回到这里的原因,太过相似的环境和太过熟悉的人,这个宅邸就像刚才回廊下的湖泊一样,总有看得见看不见的雾气弥漫。
满园的魂樱树花瓣飘飘洒洒,许多落红随着微风打着旋飘落湖面,荡起几缕涟漪,池塘深处却是有人的。
幽抬头看着头顶的湖面飘荡着的花瓣,眼神依旧平静,在她的眼睛里,从湖里的水散发着可见的黑气,他们疯狂的在湖底逃窜着,织成一张游动却又密不可分的一张网,也是他们掩盖了这湖底的秘密,让外人看不见这湖底的一切。
可是幽却是知道的,这些黑气不经人驱动的时候他们只会安安静静的的蛰伏在湖底,为他们掩饰这湖底的秘密。所以说他们之所以攻击冷月泠是因为有人刻意要针对她,而这个人……
幽的眼神渐深。
她一招手,那黑气瞬间穿过结界,迅速的实体化为一条黑蛇,顺着幽姬裸露在外的藕臂一寸寸缠绕上去,为清丽冷然的温婉气质上添了几分诡谲。
在她身后,却是有着一众十二三岁的白衣小女孩,不多不少一共十二个,在她的的动作之后,从右侧末尾出来黑瞳小女孩,一言不发的立在她的身后,温顺的低着头。
幽转身,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一脸漠然,她捏住手里的黑蛇,将它送在小女孩的颈间,黑蛇露出狰狞的獠牙,一口咬在了女孩光洁如玉的肌肤之上,所有人都看到女孩颈侧边黑色灵动的一截以及那缓缓流下的浸湿衣衫的猩红液体,所有人都无动于衷,眼神平静,仿佛司空见惯,而幽的视线在看到被咬住的人在猛然一僵后,僵直而麻木的身子,没有一切行动和话语的女孩之后几不可见的环绕了一圈,眼里隐隐的期待和试探渐渐化为 一种深藏眼底的失望和理解,或许还有几分感叹,然而到最后她的眼里只剩下了平静。
像一潭不起丝毫涟漪的水一般,幽看着黑蛇的身躯渐渐膨胀,几乎到了极致的时候,幽迅速出手将其抓在手里,明明是极其迅疾的动作,偏偏在她做来却是无比的优雅,在她的手里,时光好像都变慢了一般。
“行了,下去吧。”幽手里抓着那条蛇,对着女孩吩咐道。语气里似有若无的轻叹没有让任何人察觉。
头顶的黑蛇疯狂涌动着,他们不安和彷徨。而这里的白衣女孩们,却像一个个精致的木偶一样,死气而沉闷。
不,或许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幽看见了一个小女孩眼神里隐忍和矛盾,她看着女孩眼里的情绪如冰冷嘴角几不可见的的潭水一般,可是潭底却深藏着旋涡。幽的嘴角不自觉的勾了一下。
“青翎跟我出去。”
“是!”女孩眼里的情绪又变成了一汪静悄悄的水,可是幽知道那深处却是一点都不平静,还有可能是滚烫的岩浆,和那个人很像。
走出幽深的潭底,青翎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眼神微微刺痛,幽在旁边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她的保持不近不远刚好一步的差距,两人继续往前走去,方向是君无殇的屋子。
冷月泠有做梦了,梦里出现的依旧是那气质高贵而温暖的一男一女,月奴曾经说过他们是冷月泠的父母,他信了,当那带有温度的手掌熨贴在她的额头之上的时候,冷月泠的心里是有留恋的,所以当她在睡梦中说出那句别走的时候,却是让君无殇刚松下的手立刻握紧了。
幽从外面敲门进来,手里端着的浓黑的药液,身后依旧跟着那个小女孩,女孩低眉顺眼的样子像极了某个尚在沉睡中的人,可君无殇无心观察,他的视线在幽手里端着的药液上,失去了平日里的蛮横女孩,整张脸只剩下了人畜无害,君无殇看着浓黑的药液在苍白的唇上滑过,那个人脆弱得令人心疼。
“心疼了?”幽轻声问道,很奇怪的是,君无殇对她提不起任何的防备,这个女人——幽,他虽然冷清,但是却在不知不觉中会消弭对她的警戒,现在也一样,君无殇知道这个宅子有古怪,但是却无法拒绝。
君无殇轻轻擦拭冷月泠嘴角残留的药液,幽看着君无殇的动作,微笑了,她在不打扰任何人的情况下转身离去,青翎却在她的示意下留了下来,她看着男孩眼里的喜欢满满的溢出来,沾满他为女孩擦拭的手指,连带着女孩的身上都温柔了许多,而这种温柔或许在她们这些深藏在地底的黑暗里的人永远也得不到。陪伴他们的只有湖底的黑蛇和那锋利闪着寒光的尖牙。
冷月泠悠悠转醒,她一睁开眼就看到一双温柔眼眸,如轻拂山顶的微风轻扬发丝,然后她才意识到嘴里的味道,脸色瞬间一变。
“怎么了?”君无殇深怕她有些不舒服。
冷月泠仔细打量着君无殇的神色,确定了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藏下了眼里的所有情绪。“没事。”她说。
青翎看着女孩全然信任的神色。
“真是漂亮啊!”她说,“全然信任一个人的表情。”
“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冷月泠冷冷的看着她:“还有我们这里不需要外人评价,如果你是幽派来的人,你可以走了!”
“啧!”青翎不满她桀骜的态度:“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在这里发号司令?这里虽然和你的冷宅极其相似,但却并不是你的地盘。”
“果然……”冷月泠一笑:“这里的一切都是故意的,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青翎与她争锋相对。
“就凭你也想离开这里。”冷月泠极其笃定地说。
青翎一愣,微长的额发遮住了她的眼,只听见她与刚才完全不同的音调说:“我和你是不一样的。”
她转身离去,门外的花瓣纷纷扬扬,幽站在树下抬头看向天空,湛蓝的颜色里不知道藏了多少的秘密。
青翎静静地看着幽,这时她的眼神像极了幽。
在青翎的记忆里,她是没有童年的。她从出生的时候她就没有了母亲,而那个被他称为父亲的男人看着她的眼神里总是充满令她难以理解的情绪,到了大一点的时候她知道了那种情绪叫做怨恨,然后青翎就知道了其实八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男人希望活着的人是她的母亲而不是她这个用她的母亲的生命换来的望不清前路和他相互折磨的孩子。
就在这一天的晚上,没有人记得的她八岁生日的这天晚上,青翎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她看到那个人藏身在夜色里静静的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互相对峙着,互不相让。
第二天,那个男人就彻底离开了她,她从那以后彻底成为了孤身一人。也是从那天起她见识到了这个世界 更加残酷的另一面。恶霸霸占了她的家,将她赶入了丛林。
八岁的她从此开始与野兽相斗,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彼此果腹的关系。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在她咬断一只兔子的喉咙的时候,幽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在幽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宛若野兽一般的眼睛,吓的她马上松了口,不能啊,怎么能变成这样呢?
她是人,是活生生的人!她不能变成和禽兽一般的生物!
幽却慢慢蹲了下来,青翎仍然记得那天她的手抚上她脸颊的温度,她的手伸向自己的脖颈的时候,青翎顺从的闭上了眼,捏断她的脖颈也没有关系,她只是再也不想这么活着了。
可是那人只是摸了一下自己颈边的红色蝴蝶胎记,便再没有了动作。
青翎在晃眼的阳光里看到幽莹白如玉的手,她说:“我带你离开。”
我带你离开。
被她咬断脖颈的兔子永远留在了山里,将要成为野兽一般的无异的她也被幽以各种手段从她的身体里剔除,再也不见了踪影。现在存活的是效忠于幽的利剑。
幽曾经说过我跟一个人很像,而今天她看到了那个女孩,其实一点也不像,她丢失了那个女孩的肆无忌惮和向往自由的一往无前。
她只是一把剑,也只想做一把剑而已,只属于一个人的剑。
“青翎,你想要什么?”幽的声音传来。
青翎回神,看到幽站在树下,问着她九岁那年问过的问题,那时他的回答是什么呢?
“我什么也不想要。”青翎说。
幽看着眼前这个身影和多年前重合的孩子,不语。
风声忽起,吹起一地落花,迷乱了两人的眼。青翎依稀看到幽的嘴角在一张一合着,在说着些什么,可是她却听不到一丝声音,颈边的胎记微微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