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鲛人!”一个年长的渔民发出近乎呻吟的声音。
龙鱼腹中挖出的不是幼仔,而是一个鲛人的婴儿。一个栖息在远海深处、始终如同笼罩着迷雾的族类。
九州之内,智慧能和人类相提并论的族类有六个,纵然天启城的皇帝仍旧号称自己仰受天命垂治四方,是万物灵长,但也承认天下的异类中,有六种智慧若人。和异兽是完全不同的。东北方的宁州被羽人占据,这一族端庄温雅尤胜于人类,粗看和人类及其相似,只不过发色眸色不同,某些时候却能生出羽翼翱翔天空。皇帝对待羽人之国,是国与国的邦交,每年元日羽人国都会派出使团来恭贺,全城都去围观那些轻衣如云发如黄金的羽人,皇帝也回赠以金帛。还有殇州魁梧的夸父、越州山中的洛,也都偶尔会派出使团。还有三种对于常人只是写在书中的传说,龙类、魅和鲛。
早年间宛州海边有商人贩卖明珠,一斛一斛的出卖,都是食指尖大小,一样的颜色,因此获利百万。但是海边的珠户都怀疑那些珠子不是真的,真正的珍珠在海蚌中孕育,要由水性极好的海女下海采集,每月能采到几颗就算是好运了,还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谁能一次拿出一斛一般无二的珠子?但是那些珠子的光泽着实动人,贵人纷纷买给妻女装身,后来有传说那些珠子其实是所谓的鲛珠,使鲛人的眼泪入水凝结而成。
采集鲛珠的方法残忍而诡异,鲛人只有女性的眼泪才能凝珠,他们是海神的侍女,若是看见人类落海而死,便会围绕尸骨游动,悄然落泪。他们尤其见不得女孩死去,见到便会感伤于他们的早夭。于是渔户就买下无家可归的女孩,把他们带到海中掐杀,所以要掐杀是因为不能见血,鲛人附近常有凶猛的鲛鲨护卫,鲛鲨见血就会袭击小船。把女孩的尸首捆在长绳上扔到海里,隔日潜水去收集鲛人眼泪化成的珠子。虽说这样也得百粒珠一条命,但是比起采珠还是容易多了。当地的官衙闻讯而动,查封商人的店铺,商人已经逃之夭夭了。
关于鲛人的传说千奇百怪,有的说这一族凶狠好斗,有的又说鲛人柔媚如少女,因为和海神扯上了关系,所以渔民祭祀海神时也随祭鲛人。
“真是……真是成龙啦!”一个渔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妈的,哭什么!哭起来你那丑脸裂的像个枣树瘤子似的。”郑三炮惊魂初定,看那个鲛人婴儿不过是那么小小的一团,想必也不至于变化出一副巨大的獠牙来吧他们这一船人给吃了,倒是对渔民阴阴的哭声很烦,“不就是鲛人嘛,看见你失散多年的老娘了?”
他转向沉默的牟中流,“将军,这鲛人怎么到龙鱼肚子里去了?给他吃了?”
“别瞎扯,你吞个活蛤蟆,隔天吐出来也死了。”崔牧之说。
“大人……”一个渔民扯住郑三炮的衣袖,“这就是那龙鱼化的!”
“扯淡!你别欺负我读书少!”郑三炮看他一脸惊恐的神色,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就是那龙鱼,化龙了,我们杀了他,他就在肚子里化了一个小孩出来!这小孩是来索命的,索我们全船人的命!这小孩是不祥之物阿!”渔民大声说。
几个年长的渔民一起围聚到商博良身边,更多的渔民也聚了过来,其中一人颤巍巍的向商博良伸出手,“先生,这孩子给我们吧。”
商博良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再环顾四周,围上来的渔民眼里……都像是烧着阴阴的鬼火,那个向他伸手的渔民,手搁在怀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他想起黑衣仵作的话,忽然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龙鱼不死就要放生,死了就要斩草除根。渔民向着他逼上一步,围得好似铁桶。
“上步者杀。”楚昆阳按着刀,五尺长刀影月在他周围荡开了一片空间,他衣袖一卷,把那个鲛人婴儿抱于胸前。
没人敢对上他那柄刀,那是把百眼海蛇都给砍了的刀。
“将军,”渔民为首的在牟中流面前颤巍巍的跪下了,“老少爷们儿上了官家的船,将军说什么别的,水里来火里去,我们都听从,就这件事,请将军听我们一句,这东西是怨魂啊,留不得!留了会要了我们一船人的命的!”
跟着他,半数的渔民都跪下了,只有阿大和阿二这种愣头青不懂老一辈的规矩,茫然的左顾右盼。
郑三炮急忙一步护在牟中流面前,“滚!滚!什么意思?你们这什么意思?逼宫呢……哦不,逼宫是逼皇帝,将军不是皇帝……”他想解释说自己没有把将军比作皇帝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可是情急之下越说越乱,只能甩手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定了定神,“总之一切听将军的!”他扭头看了看牟中流,“将军,杀不杀?”
满船人都看着牟中流,牟中流却好似神游物外,呆呆的看着那个鲛人婴儿。那个玉白色的孩子,居然有一张及其漂亮、圆润的小脸,她是睁着眼睛的,普通人的眼皮之下,覆盖着一层蓝色的、透明的膜,使眼睛看起来好像蒙着一层薄雾。婴儿似乎发觉了牟中流在看她,转过头来,发出了一声好像是笑的声音。
牟中流无意识的退后半步,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这东西看起来五分就像个人,怎么能说杀就杀?”他嘶哑的说,垂下眼帘。
深夜,后舱里的大木桶边,坐着五个男人。大木桶里装满海水,那个鲛人婴儿入水好像普通小孩扑进母亲怀里那样开心,扑腾着游来游去,他确实太像人了,除却那条鱼尾,只是在皮肤之外有些软鳍似的飘带,锁骨处两处打开可见鲜红的腮。五个人这么木楞楞的看了许久,一个个面色凝重。
牟中流崔牧之商博良之外,郑三炮也带着他的好徒弟阿大来了。牟中流点名要阿大过来,讲讲他们渔民对鲛人到底怎么想的。但是阿大也讲不明白,似乎关于鲛人的传说根本就是一笔烂帐。
“这少爷游得挺欢阿,倒不怕冷。”崔牧之打破了沉默,“我们都愁死了。”
“不是少爷,是个小姑娘。”郑三炮说。
“郑三炮你就分得出鲛人男女?”
“这样看是分不清楚,刚才我揪住他翻过来看了看肚子……那地儿长得跟女人一样。”
崔牧之满脸垮掉的表情,“你个老光棍能别这么猥琐么?”
“我只是好奇,我虽然猥琐可又不禽兽……”郑三炮辩解,“带孩子也得知道孩子是男是女吧?”
“闭嘴。”牟中流低声说。
一片死寂。
“龙鱼成龙这种事是邪说,”楚昆阳说,“我猜这个婴儿是被龙鱼吞下去的,但不知道他为何并不想吃掉它,而是把它存在颈囊里。也可能想等等在吃,猴子就会把食物藏在两颊的喙囊里。颈囊原本是放龙鱼幼仔的地方,必然有海水。有海水鲛人就不会死。那些渔民说的什么冤魂的事,我看只是迷信。”
“我的想法和昆阳差不多,好似那个百眼海蛇,说起来神乎其神,总有解释。”牟中流点点头,“问题是要安那些渔民的心不容易。”
“将军,我觉得还是留着,那么多年,活着的鲛人没几个人见过。没准帝都的皇帝陛下都不曾见,留着带回去,送到帝都去,杀了就是死肉一堆,没什么意思了。”崔牧之说,“渔民那里还镇得住,怕什么?这船上还有好几十老水兵,都是属下带出来的,靠得住。”
“留着是得留着阿。”牟中流叹了口气,“以后怎么办,慢慢想吧,我只是觉得,从我们见到龙鱼开始,这趟远航就变得不一样了……就像那些渔民说的,好似被什么冤魂缠上了。”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出门去,“郑三炮,照顾孩子的事就交给你了,这船上也没女人。”
郑三炮傻眼了,“将军将军……我……我是个打炮的!”“我看你照顾你那些刺金弩和铁骨蒺藜就像照顾孩子似的,”牟中流头也不回,“照顾铁家伙都那么有耐心,照顾这东西必定更好。死了就罚你。”
“这这这这……”
楚昆阳和崔牧之都起身,挨个在郑三炮肩上拍了拍,也不知道是勉励还是同情的意思,跟着牟中流出门而去。
“唉!唉!崔参谋……崔参谋,商兄弟……”郑三炮说。两个人溜得比兔子都快,舱门砰的一声扣上,铿锵有力的确认了他奶爸的身份。
郑三炮呆站了许久,愁眉苦脸的转头回来,看见那个鲛人婴儿像条金鱼似的摇摆着尾巴向他游来,圆润的小脸藏在水下,又是警惕又是好奇的盯着他看,跟人类的孩子一般无二。
“铁东西只需要上上油,磨一磨,码码好。”郑三炮唉声叹气的跟那个小鲛人说,也不管他懂还是不懂,“你能上个油么?能磨磨么?”
噗的一声,小鲛人一抬头,一口水吐在他脸上,自顾自的游到大木桶的另一侧去了,抱着尾巴,悠然的沉到水底,看样子是累困交加,睡着了。
“师傅……不是上油和磨,照顾孩子……要喂奶。”阿大在旁边认真的说。
“要你废话?”郑三炮恼火的拉开自己的开襟衣裳,露出嶙峋的肋骨,暴跳如雷,“我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不知道孩子要喂奶么?可这全船上下,谁有奶?反正我没有!”
牟中流三个人刚刚走出船舱,黑衣仵作已经疾步而来,他的声音嘶哑急促,“将军……糟了!”
“怎么?”牟中流也吃了一惊。这个黑衣仵作素来冷静,此时声音里却透出极大的不安。
“将军跟我来。”黑衣仵作也不多解释,引着三个人来到甲板上。
正是深夜,漫天星辰,海风浩荡,值夜的水手也溜达去了别处,甲板上一片寂静。仵作指向远处,三个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海面细波起伏,并没有什么异样。牟中流也看不出所以然,扭头看着商博良。商博良面色凝重,摆手示意牟中流不要打搅他,从怀里摸出几根算筹,夹在指间,从算筹的缝隙里眺望。许久,他放下算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紧蹙着眉宇。
“怎么?”牟中流问。
“虽然没用海镜,但是粗算下来,我们一日一夜里航行了四百里,我们的航速是正常航速的三倍有余!”商博良说的很肯定。
“怎么可能?”崔牧之大惊,“今日风平浪静!”“信博良说的没错,此处是茫茫大海,无物可以参照,确定航速最准确的方法就是观星,博良观星的技法我们不必怀疑。”牟中流低声说。
“可是……可是完全感觉不到那么快的航速阿!”崔牧之说。
“在水流、风速、航速都差不多的时候,你就会觉得船其实没怎么动。”牟中流说,“你忘记了,我们此刻没有扬帆,是随波逐流。”
“是冥川。”仵作说,“我们误入了冥川。”“冥川?”楚昆阳问。
“是一条洋流,”牟中流说,“莲石岗一直禁止渔船远航,有诸多原因,其中一条就是冥川洋流。所谓洋流,是指海水航速极快的一线,洋流的路线基本都是不变的。沿着这些路线,海流比其他地方快很多。水手们通常都知道洋流的大致走向,航行的时候好借力。但是冥川这条洋流的方向一直不太清楚,他离岸太远,速度太快,而且他一直去往东南,东南大海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被叫做冥川,是因为这条洋流是冷的,而且一去不回,仿佛幽冥中的大河。”
“难怪这些天觉得不暖和,我们分明越来越向南。”楚昆阳说。
“其实我们一直观测航速,离冥川有一定距离,平行航行。但这两天连连出事,我疏忽了,帆又毁了,才误入了。”牟中流说,“很麻烦,没有帆,我们就像是被卷入漩涡的枯叶,逃不出去。”
“织帆还要几日?”楚昆阳问。
“连夜赶工也得四五日,此地如果风速也快,那么帆必须结实,否则就会被风撕裂。要逃出这条洋流,必须升起中央主帆和两侧副帆,缝起来不容易。”崔牧之说。
“每天四百里,四五天就是两千里!”楚昆阳说,“我们会偏离航线多少?船上的补给还够不够?”
“补给不是问题,”牟中流低声说,“但是如果偏离航线太远,到了官家海图上也没标的海域,我们就真的进入无人知无人至的大海,那时候能不能转回来,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沉默片刻,居然笑了笑,“博良你不是对归墟好奇么?也许我们就真的飘到归墟里去了。”
“我倒是想去,却不想连累这一船人。”楚昆阳倒还淡定。
“老水手现在看不出来,过两天也会明白。要是给船上其他人知道我们误入冥川,人心大乱,就真没机会挽回了。”牟中流说,“牧之,从今日起,腾出第二层底舱,全体水手给我加班加点的织造船帆,没有允许不准上甲板来。巡视甲板的人还要留几个,以免水手们怀疑,选不懂操帆的水兵。这件事交给你。”
“是!”崔牧之立定,躬身行礼。
“昆阳,观星定位的事情,就交给你了。”牟中流又说,“海图大概是不够用了,你用几张绵纸贴在海图下方,标记一下我们的航线,回来的时候有用。”
“是!”楚昆阳说。
“我坐镇中舱,违令者,你们均有生杀予夺之权!”
“是!”崔牧之和楚昆阳同时说。
崔牧之犹豫了一下,“将军,我们从见到那条龙鱼开始,连连走霉运,不会真像那些渔民说的,是给什么冤魂缠住了这船?”
牟中流摆了摆手,背着手走向甲板尽头,风吹起他的长发和袍带,“怪力乱神之事,不信则无,去吧!”
“西瀛海府木兰长船影流号海事录,大燮承天十八年五月二十二日,船行向东南方,东偏南三十二度六分,航速五十里,风速和船速相同。第四日,我们仍没有织好船帆,参谋崔牧之因工期延误,昨夜鞭打渔户五人,渔户连夜赶工,皆有怨言。食物仍充足,昨日午后暴雨,蓄积了足够的淡水。此处海水更冷,全然不似南方海面。冥川好似真是通往幽冥的水流。笔录人:西瀛海府,牟中流。”
牟中流按部就班封好海事录,拍了拍,微微摇头。水手们都在底舱忙于织造,能上甲板的人极少,连亲兵都没有,常常只是他和商博良两个人无声无息的出出入入。
楚昆阳就在他旁边的桌子上忙碌,九州堪舆全图原本绘制在一张长宽各七尺的桦皮纸上,此时商博良已经在下面贴了七八张绵纸。以红色细墨线勾勒的航线早已超出海图的边缘,一路向着东南方而去,茫茫大海,没有发现任何陆地。他们最后一次看见鱼以外的活物,是一只白色的母海鸟站在一丛海藻上,海藻就像个小小的浮岛,上面还有一个鸟窝,里面依稀是几枚白色的鸟蛋。浮岛和影流号在很近的距离上相遇,海鸟抬起头冷漠的望着牟中流和商博良。大概因为轻重不同,浮岛很快飘的不见影了。
“倒像是回娘家的女人。”牟中流笑着把烟草袋递给楚昆阳。
“不知道公海鸟哪里去了,也不知道他去哪儿。”楚昆阳说。
“人有时候不也是这样,不知道往哪儿去,只知道往前。”牟中流轻声说。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船帆今夜该差不多了吧?”楚昆阳收起了笔。
“牧之办事还是靠得住的。”牟中流当着楚昆阳的面把装海事录的铁盒放好,“这东西昆阳也要记得,要是我和牧之都不在了,每日的记事就交给昆阳了。”
“我连官家的人都不是。”楚昆阳笑笑。
“这船要是到最后真的回不了头,就在归墟前沉掉他,这样博良你记的东西还在沉船里,也许多年以后有人能打捞上来,知道去往归墟的一路上我们的见闻。”牟中流说,“这样说是不是有点意思?博良应该愿意了吧?”
楚昆阳眼睛一亮,点点头,“我是个旅人,就想去拿心所极处、目所穷处、山之绝顶、沧海尽头,要是还能写下来给后人看,当然更好。”
“那昆阳没考虑自己一路上写游记?”
“我这个人说话还成,就是提笔忘词,好像千头万绪,不知道从哪里写起。”楚昆阳笑笑,“对了,看这海图上原先的墨线,是原定的那条航线把?”
“是,”牟中流点点头,“原本的航线,开始和冥川平行,后来分开。那条航线是沿着海底的赤堇之墟而行。”
“这个名字我倒是听说过,也是在韶溪通隐上。”楚昆阳说,“赤堇之墟是条海脊。”
“对,海脊就是海底的山脉。据说海底不是一马平川,而是山峦沟壑,甚至有擎天的高峰和深不见底的鸿沟。”牟中流说,“古人诗云,赤堇之金,耶溪之铜,弗锷弗锋,铸以为钟。说赤堇产水金,是铸剑造钟的好材料。有故事说太古时匠师铸剑,恰逢大海中分,赤堇崩塌,得以取回水金,所铸武器超凡脱俗。”
“大海中分听起来太玄奇了。”楚昆阳说,“官家怎么判断赤堇之墟的方位呢?据说入水越深越黑,到了深海,简直就是漆黑如墨,怎能绘制海底的地形?”
“其实是按照洋流方向和速度推断的,海底山脉的走向和古书上一致。蝮蛇岛,其实就是赤堇之墟中最高的山峰,突出水面之上,但也不过堪堪出水面几百尺。”
“沿着海脊航行,是因为那传说中的三岛……也是这海底山脉中的高峰?”
牟中流点点头,“是,博良记得么?韶溪通隐里说,世上最高的山之中,有一座是在天地正南,太古之世,人们称之为璇玑。入夏的那一天,太阳照在璇玑山顶,在地面上不留任何影子,说明此刻璇玑上方就是太阳的位置。那时人以此计算周天星轨,而不需要用到你们皇极经天派的皇极点。”
“有点印象,但不知道哪座山在哪里。古书常常以讹传讹。”
“对。但九州之南并没有名为璇玑的山,越州的高山虽然也不少,但是入夏那天他们都有向北的阴影,这说明太阳的位置还要往南。而再往南,只有茫茫大海。”牟中流似笑非笑的看着商博良,“昆阳,你精通皇极经天的星算术,就是精通算学,我点你到这里,你应该可以猜出来了。”
楚昆阳一愣,兴奋的拍掌,“璇玑,在海中!”
“是,璇玑在海下。可在海面上看来,他大概根本不是一座山峰,而是一个岛屿。这个岛屿比蝮蛇岛更大,比蝮蛇岛更高,在蝮蛇岛以南,如果世上真有那三岛屿,应该是璇玑露出水面的部分。”牟中流说,“不知道古人用了什么办法,居然能从海底观察到璇玑留下的影子。也许真的像书上说得,太古时候大海曾经中分,古人得以步入海底,去观察那座至雄至伟的高山吧。”
“想不到世上还有人和我一样会想到这些玄奇的事。”楚昆阳说,“将军这样的人,如果不是从军,要么会写书,要么就会如同我一样游历吧。”
“不,我不会。”牟中流在烟锅里填上一锅烟丝,点燃了轻轻吸一口,走到窗边的凳子上坐下,眺望大海,“我没有昆阳你那么强的心。”楚昆阳一愣,笑了起来,“如今我只是个旅人,将军却是西瀛海府千人仰望的都护,带着军纪严明的军队。我这般逃离尘世其实是不那么需要勇气的事情。”
“不,”牟中流淡淡的说,“我不这么想,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很寂寞啊。比统帅千军万马未必就容易些。”
太阳西沉,海水变为沉重的铁灰色,残光在海面上拉出一道利剑般的红影。牟中流的眼中渐渐泛起了夜色。
“起雾了。”楚昆阳忽然说。船首前方,赫然是一片浓雾,颜色浓如铅灰,就像是一片巨大的雨云直压在海面上。雾气正向他们急速扑来,或者他们正向雾气急速扑去,船速已经高的惊人了。牟中流霍然起身,如此高的船速下,如果浓雾中隐藏着什么礁石小岛,他们根本没有停船的机会,而是会撞得粉碎。
牟中流和楚昆阳并肩站在船头,船已经驶入雾区。雾气浓到连几步远的船首都看不清楚,他们这艘船好像飞行在云中。
“见鬼。”牟中流低声说,“没办法,先把冲角伸出来,要是撞上什么东西,也能顶一下,龙骨结实,未必会断。”
“这船还有冲角?”楚昆阳诧异。
“这船可是集中了西瀛海府最好的匠人制造。”牟中流喝令,“伸出冲角。”
黑衣仵作从旁边的浓雾中一闪而过,直奔底舱。牟中流从不叫他的名字,但是楚昆阳也看得出来在船上这个仵作的地位不在牟中流之下,只不过大概是从验尸之类的活儿出身,不太上得了台面,也不愿意露脸。
片刻,船底传来机括转动的咔咔声,包住船首的一截硬铁缓缓地放平。隐在船身里的硬铁是一根短而锐利的尖角,足有一人合抱粗细,放平之后扣死在龙骨上。以影流号的船速加上船重,这根冲角大概能把九成的军船撞成两节。伸出冲角之后,修长的船就像是一把快刀。
一个人疾步从底舱上来,不是黑衣仵作,而是崔牧之。
“船帆还要多久?”牟中流低声问。
崔牧之一看雾气的浓厚,已经明白事情紧急,没有船帆的船在这茫茫大海上,和漂浮的棺材无异,“赶一夜了,今晚都别睡了,明日早上可得,就剩下主帆了。”
“明日早晨没有帆就提头来见。”
“是!”
“给我调八个人上来,要靠得住,眼力好的。”牟中流说,“要八个弩手,要配足够的箭,要火弩。”
商博良立刻明白了牟中流的用意。在浓雾中航行,略能靠得住的只有舵轮,但是看不见前方的动静,不知道怎么转舵,唯一的办法是不断的射向前方,听声音看动静,或者能提早知道前方的情况。
“好办,前几天厨子把那条龙鱼吃不掉的肉给炼了,炼出几桶水一样清的油,比火油还好烧,做火弩再好不过。”崔牧之转身下去了。
浓雾外太阳大概彻底沉入海平面以下,四周一瞬间就从蒙蒙的灰色变作漆黑一片,牟中流擦亮铜盒中的火种,“博良,你跟我上去掌舵。”
水兵抬高弩机,一支燃烧的弩箭投入浓雾之中,就像是一颗小小的流星掠空而过,一道明亮的弧线隐没在雾中,许久之后听到弩箭入睡的声音。这种重机弩可以射出两百步远,每射一直弩箭,没听到什么一样,水兵心里就轻松些。
大半夜过去了,八名水兵轮班,两人准备火弩,两人发射,还有四人拎着灯笼沿着船舷查看下面的海水有没有什么异样。接近暗礁岛屿的时候会在海面上发现些零碎东西。牟中流一手把着舵轮,也全神贯注地听着。崔牧之正指挥船上的那些粗壮小伙子做绣花一样的活儿,不时传来他急躁的喝骂。
“这样射到天明,船上的弩箭会耗掉一半。”楚昆阳说。
“不能掉以轻心,什么都没有的海面,为什么会突然起雾,而且那么浓。”牟中流说,“还有那只海鸟,他去往哪里?”
“将军的意思是附近有陆地?难道三岛其实往东南方?”
“不知道,大海深处可未必只有三岛,还有人说大海尽头还有远比九州大陆更大的陆地,也有说法说海里有座巨大的磁山,因此罗盘不能用,还有说法说海里有种叫蜃的大蚌呵气为城,就是所谓的海市蜃楼,误入其中会看见亭台楼阁,甚至有美人美酒伺候。其实船已经开进蜃的肚子里。”牟中流神色淡然,“总之小心点儿好,这一路不太平。”
“这边这边,拿钩子过来。”船舷边巡逻的一名水兵忽然大声说,把铁皮灯笼远远的探到外面去。
几个水兵拿了长柄钩子奔了过来,很快他们把一样东西呈了上来。那是一只白羽的海鸟,已经死了,尸体被海水浸透。商博良摸了摸海鸟的尸体,看了牟中流一眼。牟中流点点头,极有可能是昨天的那只海鸟。
“看看怎么死的。”牟中流说。
楚昆阳借过一名水兵的水手刀,把海鸟尸体剖开。他忽然愣住了,一股呛鼻的焦味,这只海鸟的羽毛完整,肚子里却是黑的,连骨骼都是漆黑的,轻轻捏捏那些骨骼,立刻化为碎片。倒像是有人把这只海鸟切开来烤焦了,再缝好丢回海里去的。商博良沉思良久,没有找到合适的解释。
“将军你看。”一名水兵忽然指着上方浓雾里。
人们眺望出去,全都愣住了。如果是前方出现那只寻踪而来的巨章,他们反倒不会如此诧异,这些水兵全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准备好了应对一切。但是……下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