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

她害怕的想找人说话,可是她已经好些天不理阿二了,连带着也不见阿大。她跳上马背跑向海边,刚刚入夜,阿大阿二应该在补渔网才对。

等着她的只是一片月光下的海滩,平滑如镜,被海蛎子们踩出的无数脚印已经被潮水磨平,星空两架残破的渔网和一只装了半船沙的海梭子。她在那艘海梭子侧舷隐蔽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一个用水手刀刻的莲字,那是阿大和阿二唯一的财产。她牵着马一直等到深夜,没有等到他们。远处的德隆码头上空荡荡的,西瀛海府新制的木兰长舟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艘深航的大船上满载着水手和新募的渔民,会一去好几个月。平安回来的人都有一笔丰厚的报酬,这是难得的好差事,港里每个小伙子都想上官家的船,赚钱娶老婆。旅人得到那份差事的时候,阿莲也为他开心。

可此刻她忽然有种不安的预感,自己要失去什么了。  “西瀛海府木兰长船影流号海事路:大燮承天十八年五月十七日,我等已经离岸七日,船行一路向南,蝮岛之后,已在西瀛海府所辖海域之外,私船官船俱不见,亦不见陆地,唯余海天寥廓。影流号于蝮岛补充淡水一千柒佰筒,至今余一千六百三十桶,可供全船深航柒拾日,食物亦充足。昨夜星月齐晖,今晨万里无云,海面平静,微风,向西偏北。主帆降半,航速九节,船首南向偏西三十度。笔录人:西瀛海府,牟中流。”

牟中流放下紫毫,吹干了海事录上的墨迹,将这本桦皮纸的册子合起,套进鲨鱼鳔里,用皮绳扎好,再锁进铁盒中,长出一口气。

这是官船的定规,船长每天都要写海事录,牟中流在这艘影流号上官衔最高,自然就是船长。航行一日,海事录就得记一日,若是船长因故而亡,这本册子就传给继任者,直到船上最后一人。若是不幸沉船,海事录包裹严密,十之八九都会无损,捞上来就能知道沉船的前因后果。

外面一阵喧闹,有人大声喝彩。

“他们又闹些什么?”牟中流问。

“大概又在赌钱,这些渔民和水兵几天就混熟了,如今已经开始拿着未到手的酬劳一起赌钱了。”崔牧之说,“属下这就去驱散他们。”

牟中流摆摆手,“赌钱算什么,你我都是老水军,船上几个不赌钱的?虽说军规禁止,哪里禁得住。这趟还不知道要航行多久,每天都看着一望无际的海,不找点乐子,真不容易坚持。”

“将军,喜事儿!”郑三炮兴冲冲的进了中舱,中舱是牟中流军帐所在,不通报是不能轻易进的。

“你赌钱赢了?”牟中流一笑。

“赌钱的事儿……”郑三炮挠头,嘿嘿笑,“兄弟几个玩点小钱,不敢说给将军知道,是遇上了吉兆!我们从渔民里新招的一个小子,本事极好,居然叫他从海底钓上一条金龙来!那金龙挣扎的凶,拉不上来,好几个兄弟下海帮忙去了。我特意来告诉将军去看个稀罕。”

“金龙?”崔牧之眼睛一亮。

他这种老水兵都好奇起来,因为金龙确实是罕见的吉兆。金龙不是真龙,而是一种大鱼,浑身鳞片灿烂如金,身形修长,浑身柔弱无骨,唯有两耳处生出两块剑形的骨头,像是龙角,因此得名。多数鱼是在海面下游弋,但金龙只待在海底深处,且食性非常刁钻,喜欢剧毒的荆鳞海蛇,对其他诱饵不屑一顾。可连老渔民都把这种海蛇看作恶鬼,别说拿来当诱饵了,正因为金龙难得,一出现就被看作难得的吉兆。

“好啊,看看去。”牟中流点点头。

他们几个出了中舱,便看见满船的人都聚在船头,缆绳上挂满了人,水手们用佩刀敲打刀鞘,齐声鼓噪。

一根小指粗的蚕丝鱼线拴死在船首的鲛皇像上,绷得笔直,像是根琴弦。

“大人出来了,让个地方给大人!”郑三炮推开几个水手,在船舷边给牟中流腾出一个位置,“大人看,真正的金龙,龙翻金,万里平,这趟出海,咱们可要走鸿运了!”

牟中流低头看去,阳光普照,海面上波光粼粼,静谧的如同一片碧蓝色的大海,只见那根鱼线插入海水,没入远处的一片幽蓝。

“还没出水,怎么知道是金龙?”牟中流问。

“大人是北方人,还是不懂我们南边海上的事儿,再看几眼就知道了,这一出水,”郑三炮咧嘴,“那可就不是这般声势了。”

那根鱼线忽然震动起来,像是有人捻动这根数百尺的琴弦,发出嗡嗡的低声,围着鱼线,海面上一圈圈的波纹散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忽然间,海面裂开,伴着琉璃被击碎的声音,喷珠般溅起白色水花喷涌向天。赤金色的一弯虹越波而出,十余尺长的身躯在半空中夭矫。

片片金鳞迎着阳光展开!

金龙!所有人的惊呼声都留在了喉咙深处,呼吸都因这奇诡而壮美的一幕中断了。他们中没有人见过这么长的金龙,即使最有经验的渔民都会怀疑这是否还只是条龙鱼,传说这种鱼在海底活到千年之后就会变成真正的龙,真正的龙守护着这天地的秘密,是介乎诸族和神之间的伟大生物。

几个老渔民膝盖一软就哆嗦着跪下了,但接下来船身的巨大震动把他们给掀翻了。这条龙鱼出海的瞬间猛地扯动了鱼线,连影流号这样的大船也倾斜起来。

那根鱼线居然没有断,它是铜蚕的丝绞成的,足有小指般粗细,这种蚕的身体是奇异的铜色,不像普通的蚕一年生死,而要养上十年之久才吐丝,丝异常柔韧,刀砍不断。这种昂贵的线本不是用来钓鱼的,而是挂着几十斤重的重锤沉到海底去测海深的。

龙鱼一现之后,再次扎入深海,巨大的身躯入海,发出砰的一声爆响,溅起桅杆一半高的浪花。

“郑三炮!你明知道这鱼力气大,也不早说!将军在这里,出了事情怎么好?”崔牧之怒了。

“我我我……”郑三炮脸色苍白,“我只知道深海的龙鱼大……也没想到有这么大。”

“龙鱼通常长三尺到六尺,六尺长的已经是百年的老龙鱼,数鳞片上的细纹能数出百条来,但我曾在一本叫做韶溪通隐的志怪书上看过,曾有渔民在海边看到一具被海水冲上岸的白骨,身躯腐烂不可辨识,长八十四尺,头骨便有十八尺,耳边又折断的剑骨,猜测是条龙鱼。虽然也有人说那也许是条腐烂的鲸鱼,但确有记载说深海之物,大小远非近海之物可比。”有人在旁边淡淡的说。

“商先生也来看热闹?”牟中流扭头笑笑,“韶溪通隐这本书我也很喜欢,却没有先生读的那么细。”

那个雇来观星的旅人商博良正扶栏站在一旁,船上人口众多,崔牧之自上船就没怎么见过他,只见他皮肤晒得黝,有几分像个渔民了,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崔牧之责怪郑三炮,牟中流倒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满船的人有的兴奋莫名,有的虔诚下拜,只有商博良和牟中流两个人不动声色的聊着崔牧之不懂的书,倒像是两个出来吹吹海风的好朋友。

一个人从还未平息的水沫中露头,一甩头发,大口的呼吸。

“阿二你小子够狠的!”

“阿二你加把劲!可别叫它脱钩了!”

“喝口酒暖暖!接着下去!”喧闹中,有人把一个酒壶扔进海里。

年轻人咬开瓶塞,仰头把半壶烈酒灌到喉咙里,冲着船上的人举拳,竖起大拇指。此时又有几个人浮了起来,在海底潜的太久,这些精通水性的水手都憋得面色苍白。阿二把酒壶扔给他们,又是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水手们也不愿在兄弟面前胆怯,分完了酒,也都纷纷扎了下去。

“不错,是个有血性的小伙子,新招的渔民吧?”牟中流点点头,“不过这钓金龙,要人下去干什么?”

“将军有所不知,这金龙太大,光钓就钓不上来了。将军看见他们手里的矛枪了么?跟捕鲸一样,得靠矛枪扎,令它失血,力量慢慢地小了,这才好往上拉。”郑三炮说,“刚才金龙出海,就是失了不少血,发怒了,急着想挣脱。”

“这金龙这么大,近身去扎它,得好大的胆子。”商博良说。

“是,听说这小子上船几天已经混出名儿了,胆大包天。”郑三炮说。

又是一片欢呼声,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片墨黑色从海底升了上来,在海面上泛开,变成大片灼目的鲜红。

郑三炮一拍掌,“这下子成了!出那么多血,必然是刺中了金龙的要害,这大家伙可挣扎不了多久了!”

“看来晚上有上好的鱼腩吃了!”崔牧之笑。

他话音还没落,差点失去平衡。此刻海上一点风都没有。帆也都降了下来,船毫无征兆的加速飞驶起来。

“那鱼……发疯了吧?”郑三炮指着鱼线说。

鱼线深深的勒进了铁梨木雕刻的鲛皇像中,那木头原本是刀砍都不入的,却被铜蚕丝割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蚕丝上的力量太大了,那条垂死的龙鱼正拖着影流号向西而去,它不顾一切的想要逃走。

“这……可怎么办?”郑三炮傻眼了,钓鱼的被鱼拉跑了船,还是艘木兰长船,这说出来只怕没人会相信。

“叫兄弟们上来吧,这船有铁心镇在龙骨上,拉不翻的,看它能拉多远。”牟中流淡淡的说,“但是兄弟们别给落在后头了,这茫茫大海的,可就找不到人了。”

崔牧之恍然,立刻摘下腰间的海螺号,用力吹响。海螺号在船上是集结的号令,声音能贯入海下,听到这号声,全船都要在甲板上集合。

片刻的功夫,水手们纷纷浮上了海面,甲板上的人对他们抛出了绳子,他们抓着绳子被拖了上来,手中还提着染血的矛枪。这种枪多半是用来捕鲸的,枪尖锐利,能够贯入坚韧的鱼皮,带有倒刺,扎进去拔出来就能连皮带肉扯下一块。有人还得意的高举着一块金色的鳞片,大小就像个盘子,金光熠熠。

“阿二呢?阿二怎么没上来?”有人数了数人,忽然惊叫起来。

“妈的,小子刚才拼得太凶,可别是累昏在海里了。”一名水手一拍大腿。

“还愣着干什么?快他妈的想办法救人!”崔牧之大吼。

“找着了找着了!”前甲板上有人大喊。

崔牧之挤开人群错过去一看,顿时傻了。人是找着了,可没法救。隔着几十丈,阿二被铜蚕丝上的排钩挂住了,正被那条龙鱼带着,劈波斩浪的往前。那条龙鱼也不知怎么的,忽然间力气好像大了百倍,刚才全力一跃也不过让船侧倾了一下,此刻垂死之际,却能拖动一条军舰。这龙鱼虽大也不过几十尺,就算有一百个人的力气也不至于能拖动影流号。这艘大船在岸边挪动,可得出动三百民夫拉纤。影流号上是由几艘小船,可是仓促间降下小船去救阿二已然来不及。

“别管它了!别管他了!这是海神要收他!”一个渔民挤过来,满脸惊恐,“大人!把渔线砍了!这鱼成龙了!不能钓了!”

“混帐话!上船就是同袍!别跟我讲你们渔民的规矩!”崔牧之大怒。

渔民靠海吃饭,很多人迷信,比如晴天捕鱼忽遇排浪卷了同伴的小船,就是海神要收人,不能救,干瞪着眼看他死,否则会触怒海神收更多的人。不过说归说,崔牧之也束手无策,满头冒汗。商博良和牟中流也挤到船头,没人鼓噪了,一个好兆头瞬间就变成要死人的坏事,每个人心里都惊惧不安。

“这鱼哪来这么大力气?”商博良问身边的人。

没人回答,渔民水兵都蒙了,这事情太蹊跷了。

“将军,砍了渔线。”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在牟中流身边响起。商博良回头,看见一个黑衣蒙着脸的人悄无声息的到了他们旁边,那人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咸腥里混着死鱼的腐臭。

牟中流神色一凛,沉默了。他是军人,割断渔线就意味着要对渔民的规矩认输,在他的船上军纪最大,海神本应不算什么。

“将军!砍了渔线!”黑衣人的声音里透着急切。

牟中流还没来得及反应,远方的海面发出一声爆响,白色的水沫像是火山爆发那样喷起,数千钧的海水被掀到空中,那条浑身浴血的金龙在垂死之际最后奋起,裂波而出。而阿二被那根鱼线带着,也被抛到了空中,像是渔线上小小的诱饵。金龙的长尾在空中飞甩,就像鞭子似的破风有声,打到阿二头上,颅骨都要给拍碎。

一道凄厉的长鸣切断了所有人的惊叫,一道金色的光线从船舷下方射出,好似雷电。

金龙的身体在空中猛振,那道金光射入了它的前额,贯穿,整个的进入身体。金龙的一线血喷泉般飚出,沉重的身体随着雪一样的水沫坠向海面。

那一瞬的死亡之美,在阳光中哀若龙陨。

“妈的!好一发刺金弩!”郑三炮狠狠的一拍大腿。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人给我捞上来!”崔牧之大吼一声,抬脚把一名水兵揣进海里。

阿二和金龙一起被捞了上来,扔在甲板上。阿二吐了几口海水,疲惫的冲兄弟们竖起了大拇指。

“小子,好样儿的!”他师傅,一个年长的水兵带着几个人把这个敢拚命的小伙子举了起来。一场惊悸重新变成喜事儿,满船的人大半都欢喜莫名,举着阿二在甲板上转了几圈。

这时候低舱的门开了,一张敦实的脸探了出来,张望了几眼。

“妈的还不给我滚回去!”郑三炮看见他就气得眦牙,指着龙鱼脑门外的一截雪松木杆咆哮,“你他妈的就敢动老子的刺金弩!这玩意儿射一发出去,卖了你都赔不起!给我滚下去好好的呆着思过!”那人似乎很怕郑三炮,唯唯诺诺的缩了回去。

“有意思,这次招的小伙子里还真有几个顶用的,这一发弩,顶得上你了。”牟中流淡淡的说,“你教的好。”

“那是,是个能干的小子。”郑三炮喜笑颜开,“不过当面不能给他好脸子,怕他等鼻子上脸。”

“你老小子,还有这个心眼。”牟中流笑笑。

“该把渔线砍了的……”笑声里,黑衣人幽幽的说了一声,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商博良想再找他,已经找不到了。

前甲板那里忽然传来了不和谐的叫骂声,牟中流一皱眉,推开几个人看去,围绕着那条龙鱼,几个人正打成一团。其他人围着看热闹,一个个手里都提着水手刀,提着盘子大的金鳞,想必是去割一片鳞留作纪念的。

“你们这样犯事儿犯到海神头上,船翻人亡,都喂海蛇啊!”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人群里喊。

“船上禁止斗殴,不知道军规么?”崔牧之怒了,“还有谁他妈的说这种咒人的话?信不信我先把他扔去喂海蛇?”

“禀将军,有几个不懂事的渔民……说这龙鱼就算死了也要供着,不能割鳞更不能吃,怕得罪了海神。”一名军校疾步过来,“两下说不到一块去,就上火了,属下这就去拉开他们,军法处置。”

“军规严大,不过也有轻重,打架那条船上都有,没人受伤就算了,叫人拉开他们,军法处置什么的,算了。”牟中流淡淡的挥手。

“钓到金龙,毕竟是好兆头。为这事打起来,真叫我脸上无光。”他转身挽着楚昆阳的手,“让昆阳见笑了,不嫌船上的酒薄淡,就来我中舱中小酌一杯,昆阳是走过远道,见过大世面的人,我老早就想和你聊聊了。”

“不敢。”商博良退后一步,长揖,“我是西瀛海府雇的人,蹭船出海,怎么敢在将军面前夸夸其谈?”

“楚先生这就不懂船上的规矩了,船上最大的固然是船长,船长可对一切人发号施令,轻则鞭打,重则推下海去,船长都有权决断,唯有对领航的人,船长也要保留几分敬意。如今我们已经驶入深海,此地往前,再没有陆地岛屿,只靠星象认路,楚先生就是领航的人,将军请楚先生喝一杯,也是应有的礼节。”崔牧之笑着解释。

“那,却之不恭了。”楚昆阳点点头。

中舱不小,布置成一间官衙模样,崔牧之支起一张方桌,叫厨房筛了一壶烧春烈酒,又叫捞了一条金鳞大鲤鱼,浇汁红烧。影流号在帝朝诸水府中也算是顶尖的大船,厨房里的桶里养着鲤鱼、鲫鱼、?鱼等淡水鱼,在海上远航,吃海鲜不稀奇,淡水鱼待客反而是绝上等的礼节。

楚昆阳和牟中流对座,崔牧之在一旁陪几杯酒。

“承将军的盛情。”楚昆阳举杯,“以此为敬。”

牟中流也举杯,“大家同在一条船上,漂流万里,除了军法之外,就是愿意以命相托的好朋友,昆阳客气了。好酒量。”

这个年轻隽秀的旅人已经喝下半斤烈酒,可不但言谈举止如常,脸上都不见红。以崔牧之的酒量奉陪他们两人,也觉得有些吃力。

牟中流似乎并不意外,“嗯,博良是爽快人。”

商博良笑笑,“我虽不懂航海,却也看过海图,如今最新的海图,是帝都十年前颁布的九州堪舆全图,在那张海图上,最南端的岛就是蝮岛,岛上盘踞着百万条蝮蛇,没有其他活物,每年都有不知究竟的海鸟经过蝮岛落下休息,蝮蛇就以吞噬海鸟为食。它们一年一顿就能吃饱,太饥饿了就吞食同伴。”

牟中流点点头,“昆阳真是博闻强识。”

“我们三天前已经经过了蝮岛,航向还一直往南,南方只有茫茫大海。将军说此行是来画海图,而海图画得究竟还是海中的陆地,”楚昆阳拱手,“所以在下斗胆猜测,蝮岛以南,还有岛屿。”

“是,其实不难猜,蝮岛上的蛇吃过路的海鸟为生。海鸟要筑巢,要产卵,总是从一片陆地飞往另一片陆地,蝮岛是它迁徙路上的一站,蝮岛之外自然还有陆地。”

“蝮岛之外还有陆地,官家知道,却不曾画在九州堪舆全图上,说明官家不想它为人所知。”

“是,昆阳听过瀛县、赤屿、yu洲三个名字么?”

楚昆阳微微一愣,“真有这些岛屿?这些在韶溪通隐里是神人居所,瀛县在浩瀚洋中,四面八方各八千里静海,无风,船不能行;赤屿在火海之内,海下皆是岩浆,水沸,船不能行;而yu洲……浮于海中云雾之上。”

“我们猜有,但我没去过。”牟中流轻声说,“此行,我们就去那里。”

楚昆阳举杯,默然良久,眼中闪动异样的光芒,像是神游天外,“什么人住在那里?”

“也许是神人,也许是敌人,”牟中流悠悠的说着,饮尽一杯酒,“但既然知道有那么个地方,总要去看看的。”

“这次出航,对于这三岛,官家是知道了确切方位?”

牟中流摇头,“烟波茫茫,去过那里又回来的人本就寥寥,愿意说出位置的更少,几年来我四方搜集消息,也不过知道大概的方向。离开蝮岛之后,能指引我们的也只有星辰,因此这一路上,这得仰仗博良了。”

“去了那里,遇见神人该如何,遇见敌人又该如何呢?”

牟中流笑笑,“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人,那三岛上若有人居住,要么是敌,要么是友。博良虽然是蛮族人,但蛮族在我大燮北方,这南海的事与蛮族无关,我也不对博良隐瞒。我大燮朝统管东陆四州,数万里海疆。这三岛虽远离大陆,却也在我朝海疆之内,我们不能不闻不问。若是岛上人心慕王化,我们便赐其自治,并不要他们的赋税和朝贡;若是他们有和我大燮朝为敌的念头,我身为西瀛海府将军,也不得不对他们恩威并施,打消他们作乱之心。”

“难怪出动影流号,这艘木兰长船乃是军舰,船坚炮利,原来是要用来令外夷臣服。”楚昆阳点头。

“今天请昆阳喝酒,就是要把这些对昆阳全盘托出。这艘船上知道这件事的没有几人,知道要深航到那么远的地方,只怕人心动摇。但是昆阳是指路的人,早晚也会知道。”牟中流给商博良和自己斟满酒,“涉及军机,上船前没有对昆阳说明,还请谅解。”

“官家的事情,不是我这种旅人应该过问的,”楚昆阳看着牟中流的眼睛,“我可以为将军指路,但想问一句话,将军此行,是怀着杀人的心么?”

牟中流沉默了片刻,挪开椅子,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呈湛青色,光可鉴人。牟中流以手指扣刀,缓缓而歌:“我有明月铠,赧郎山中缎;我有锟wu剑,匣内明月霜;与子战河东,以甲蔽子身;与子战河西,仗剑复子仇。”

他收了刀,起身对商博良拱手,“楚先生请不要误解我们军人,军人并非对人命无动于衷。我们战场上杀人,有如恶鬼附身,因为是和战友并肩浴血,我不拼命,我的兄弟就要横尸在我面前。两相权衡,宁死敌人,不死兄弟。”他又换用了尊敬的称谓。

楚昆阳轻轻叹了口气,“战场上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

“但世上几人不惜命?惜自己的命,也惜他人的命。”牟中流沉声说,“如果昆阳愿意相信我的话,我在此说一句,此行绝无杀人之心。”

楚昆阳看着牟中流坚毅的双眼,沉默良久,点了点头,“我和将军相识不久,却知道将军是西瀛海府一言九鼎的人。愿意如此屈尊对在下保证,在下还有什么不信呢?赐其自治,令归王化……应该是件好事。”他笑了起来,“说句心里话,听说将军是要去这三岛,我很欣喜。”

牟中流有些诧异,“一般人听说要远航去那种连海图都没有的地方,都恨不得立刻下船回家吧?博良你这喜,是喜的什么?”

“我想去那里很久了。”楚昆阳很认真的说,“我小时候读韶溪通隐,真的相信那三道上有神人居焉……其实知道今天我都还抱着那种念头。”

“昆阳是慕神仙之术?”

楚昆阳摇摇头,“我就是想看看真正的神人,看他们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白衣御风,脚踏云雾,隔着碧波歌吟,和日月同老。”

“昆阳……”牟中流听他这么说倒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这是有诗家风度。”

“而且,不是说三岛以外就是归墟么?我一直……”楚昆阳顿了顿,“对归墟很好奇。”

“归墟那么远的地方,我们要去了真回不来了。”崔牧之举杯,“难得楚先生和将军谈得这么投缘,不如大家多喝几杯,我敬楚先生!”他是想结束什么三岛和归墟的话题,这个名叫楚昆阳的旅人谈到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完全不似平时那样淡定,目光炯炯,就好像寻常男人谈起女人。

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说这些,崔牧之隐约觉得不安,仿佛前方那片大海深处……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这顿酒一直喝到了入夜,三个人都喝得酣畅淋漓,以商博良深不见底的酒量也撑不住了,崔牧之看着他的目光有些朦胧,觉得这个旅人的醉根本不在于酒,从说起归墟那个地方开始,他忽然就醉了。

神醉。

“将军你……你不要觉得神人就真的没有,你可知道一则轶事,说有位皇帝……囚禁了心爱的女人,他强忍着煎熬不去看那个女人……直到有天晚上听宫女们歌唱说,南方有仙人,飘忽山海间,白衣凌云素,束发歌沧溟……这时候有人来跟他说,那个被你贬谪的女人要死了……”商博良扶着桌子摇摇晃晃,举杯,“他忽然发觉他只是跟那个女人生气,想要那个女人回心转意来求自己,可那个女人就是不求他,那个女人等得要死了。”商博良摇头而笑,“他跳下御座奔向那个女人的冷宫,抱着那个女人搭乘了一艘去向南方的海船……他只记得宫人唱的那首歌……”

他漫漫的歌吟:“南方有仙人,飘忽山海间;白衣凌云素,束发歌沧溟;馈我兰芝草,遗我还神丹;可以入幽冥,相挽故人魂……”

烛火照亮他的眼睛,他浓醉中的眼睛熠熠生辉,认真的叫人心惊,“将军,有人说海那边神仙所居的地方……到了那里,你做过的错事都能挽回,死的人也能活过来,只要你诚心诚意……一切都会变回……最好的时候。你说那多好?”

无人知道怎么回答,屋里静悄悄的,烛火摇曳。

“昆阳醉了。”牟中流击掌,“来人,送昆阳回客舱休息。”

中舱的门关上了,也已摇摇欲坠的崔牧之努力撑着最后一分清醒凑到牟中流耳边,“将军,有必要跟他说那么多么?这人的身份来历我们一无所知……要他指路,顶多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就好了,大家同在一艘船上,天海茫茫,他敢不听我们的?”

“我只怕这个人是那种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未必会听话的。”牟中流叹了口气,“这几天我看着他,越来越觉得我们可能找错了人……”

“但已不能回头!”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

打赏投票 书评
自动订阅下一章
A-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