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

莲石港是难得的深水良港,水色深碧,像是一大块凉玉。主码头德隆码头能容几十条海船同时卸货,以往总有几千小伙子在码头上本来奔去,但是今天码头上人丁罕见的稀落,风平浪静,海上天阔云低,只有几只海鸟回翔着叼食小鱼。长龙入海般的破浪堤尽头挂着一面蓝旗,那说明今日无风,是出海的好日子。

靠岸的只有一条船,一条狭长的大船,三桅十八面帆,仿佛一柄修狭的刀斩开了水面。

“是艘好船呐!”郑三炮蹲在破浪堤口上,大口抽着烟斗,大声指点江山。他的身边,军士们正大车小车往船上装东西。

“怎见得是艘好船啊?”蹲在他旁边的人适时的发问。郑三炮很喜欢这个叫楚昆阳的外乡小伙儿,在老水手吹牛的时候,就得有那么个捧的,不然这话头可就接不下去了。

“瞅瞅这船的形儿,不一般啊!是羽人的木兰长船!木兰长船讲究一个长字,说形如柳叶,为什么要那么长?因为行得快!我大燮水军的船,船长是船宽的四倍,打起仗来是好使,船板宽,水军行动自如,而且转向方便。可要比速度,连木兰长船的水花都撵不上!这船的长度是宽度的十倍!船头尖削,切水容易,十八面上好的帆,都是桐油反复刷过十几遍晾干,棕榄里混了马鬃……说这些你这个旱鸭子也不懂,只说这船身吧,龙骨是整根的雪松木,晋北深山里,几百年才出那么一根成材的雪松木,再瞅瞅这板,上好的璎珞柏,这木头可难得,有钱人家棺材就用这个,埋进地里百十年不朽啊!”郑三炮唾沫星子四溅。

“这……听起来倒像是划一具棺材出海。”楚昆阳笑。

“晦气!自己打嘴!”郑三炮一瞪眼。

楚昆阳看他表情有点认真,就伸手在自己嘴巴上拍了一下,而后笑着露出一口白净的牙齿。

“这就对罗,出海是要出人命的事儿,要懂得讲忌讳,说错话了,拍拍嘴,就把说错的话拍回去了,不走霉运。”郑三炮对这个菜鸟谆谆教诲。

“郑三炮!你又在哪儿吹牛!过来查查你的炮!出海要是遇上怪兽,全船大小就靠你活命了!”有人吊在船舷上大声的吆喝,商博良抬头看去,是牟将军的参谋崔牧之,平时这位参谋端庄冷静,此刻抓着缆绳吊在那里,却显露出一身老水军的本事,猿猴般爬上爬下检查每个绳结。

“得,我去忙会儿,今天傍晚就出海,你不去收拾收拾东西?”郑三炮蹦起来拍拍自己屁股上的灰。

“我没什么东西,就一匹马,存在港里一户人家了,剩下就是这口刀和这个行囊,一背就走。”楚昆阳说。

“就带这么点儿东西跑那么远的路?”郑三炮忽地压低了声音,凑到楚昆阳耳边,“这次出航可得走好一阵子,还剩半天的辰光,不去港里找个女人乐一乐?”

楚昆阳一愣,随即笑了,“不用不用,我不好那一口。”

“不好那一口?”郑三炮斜眼看他,“你要是好男人那一口……船上倒是天堂了,都是光屁股老爷们,闲着没事洗了澡光着,躺在甲板上晒鸟。”

楚昆阳傻眼了,还没来得及搭话,郑三炮已经连颠带跑的上船去了。

郑三炮调来西瀛海府不久,原来在天拓海府的船上当差,一手炮打得好,因此被牟将军看中。船上的炮分两种,一种是铁炮石炮,一种是床弩,前者和发石机相似,后者则是牛筋为弦的巨弩机,弩箭比人都长,射出去能把城砖打成粉末。郑三炮玩床弩玩得极准,曾经隔着一里之遥射死了岸上的督军的一个蛮人贵族,共发三箭,因此的了这个外号。

“我的乖!这大家伙!”郑三炮惊叹。

玩惯了各种弩炮的他看见这艘船上的武备也抽了口冷气。一共十六部铁炮,炮弹是带刺的铁疙瘩,表面泛着幽幽的绿光,床弩则有足足三十二具,隐藏在侧舷里,这三十二具弩齐射的话,只怕把一面城墙都能打塌。最叫他吃惊的是那些弩箭,跟以前军中那些松木为柄铸铁为头的弩箭不同,每一枚弩箭都单独封装在一人多长的木盒里,弩箭后半是雪松木,前半则是亮金色带单侧倒刺的镞,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光那造型就让人惊悚,像是柄大斧。

“这东西可不便宜吧?扔出去打人,亏了。”郑三炮有点舍不得。

“此行入海很深,虽然遇敌的可能性不大,但海图是军中的机密,一定要保证安全,因此从帝都里调拨了这铁骨蒺藜和刺金弩,交付给你,你要好好使用。”牟将军拍了拍沉重的铁质巨弩,低声说。

“是!有这东西撑腰,管在海上遇到谁,只要敢跟我大燮水军犯难的,小的都叫他沉底儿!”郑三炮一挺胸。

“海府里的炮手不多,现从渔民中补了些人,帮着搬搬炮弹什么的,你一路上多调教调教。”牟将军招手,从背后一群人中站出了一个年轻的渔民,他是个敦实的年轻人,方正的脸,厚厚的嘴唇,一身腱子肉在黝黑的皮肤下滚动,随便一站就好像块礁石似的坚硬。

郑三炮对这小伙子有些满意,拍了拍他胸膛,“好好跟着你炮哥,这船上就算……”他把下半截话吞回去了,船上就算炮手好混,要是遇见接舷战不用冲,但这话不能在将军面前说,“叫什么名字?”

“我……我没大名,爹娘没死前叫我阿大。”年轻的渔民有些拘谨。

“家里有什么人?”

“还有个弟弟。”

“还有男丁就好,咱们水军打仗,就得为国尽忠,不恤己身,要是你没了还有弟弟传宗接代,真打起来可别给我犯怂!”郑三炮把上司训话时的几句套话搬了出来,义正词严的。其实这也是做给将军看的,莲石港在东陆之南,往南航行只有茫茫大海,沿途虽有海盗,可怎么敢挡官家的大船?这一趟出海也是准备去享福的。

“听炮哥吩咐!”阿大用力点头。

牟将军没理郑三炮的这番做作,已经背着双手走远了,郑三炮瞥了一眼将军的背影,两指一夹往唇上比了个动作,拿肩膀拱拱阿大。“喂,新来的,你懂?”

阿大木楞楞的站在那里,揣摩着这猥琐的老哥拿着两根手指磨挲着干裂的嘴唇,期待的看着自己……不解到底是何意?

“没用!真是新兵蛋子!烟!烟!”郑三炮有点火了。他这是要“烟敬”,上船的规矩,新兵得给老兵准备点好烟丝,老兵就会照顾新兵。烟丝是皇家专营,不是个便宜货,但是对水兵来说又是个好东西,不但能解海上一连几个月的憋闷,还能预防坏血病。

阿大懂了,攥着自己的衣角低下头去,“长官,我不懂规矩,等我们这趟回来拿了赏钱,一定给长官买好烟丝孝敬……”

“屁!”郑三炮唾沫星子喷在阿大脸上,“出海的人,性命系于一叶舟,能不能或者回来,鬼知道!死了我怎么抽你的孝敬?躺海底沉船里被鱼嚼成骨头架子,叼根烟卷?”

阿大低着头,战战兢兢的不敢说话。

郑三炮一个人生了会闷气,拿眼角余光一扫,扫到阿大那双赤脚。那是双在盐水里泡大的脚,就像礁石,泛着海盐似的青白色,数不清的旧伤。

“家里穷?”郑三炮心里动了动。

“打鱼的,爹妈都死了。”阿大低声说。

“妈的,每次都给我摊上些个穷徒弟!”郑三炮哼哼着从杂货堆里翻出一双破破烂烂的水兵靴来,扔给阿大,头也不回的上甲板去了。

看到阿大那双脚的时候他想起自己的老爹,郑三炮的老爹也是个渔民,因为穷,自己没有船,就只能给人帮工赚点小钱,帮工的穿不起鞋,因为脚总是湿的,太费鞋了。郑三炮好久没有想起自己的老爹了,他爹死了很多年。他在甲板上点了根烟卷,对着天上的卷云幽幽的吐出一口烟,看着破浪堤尽头旗杆上的吊斗里站着个人,踮着脚尖远眺。是那个叫商博良的旅人,他把脖子伸得很长,好像海那边有什么人在等着他。眺望了很久,他累了,就坐在吊斗边看着大海出神,浪头拍在破浪堤前的分水尖上溅起漫天的水雾,他无声的微笑。

开始涨潮了,涨潮是出海的时候。

牟中流站在船头,仰头望着桅杆顶的卷鲨旗,角旗在风中急振,海对面涌起了铅色的薄云。

“今夜怕是要下雨,不如趁着好天气起航吧。”崔牧之说,“反正和水军还有渔民都讲明白了,看天色随时起航。”

牟中流沉默了片刻,“本想在留一日的,让他们回家住一晚,和亲人道个别。”

“将军宅心仁厚。”

“多少人能活着回来?”牟中流忽然问,“牧之,你跟家里说了吗?”

崔牧之摇头,“说什么?我这种有爹生没娘养的庶出,我家里才不在意我的死活。我不担心,我是跟将军混得,将军算无遗策。”

牟中流难得的笑笑,点头,“我会好好带你们回来。”

“那将军要不要……写封信什么的?”崔牧之说,他知道将军在莲石港没有家,就住在官衙里。他忽然想起自己跟将军这些年,从没听将军说过家里的事儿。

“我家就我一个人。”牟中流说的很淡然。 四月初七这天阿莲很开心,没有按时去赶傍晚的渔市,因为她有了个玩伴,一匹黑色的马。一整天她都在伺弄那匹马,给它刷身,喂他吃燕麦,跟它说话。莲石港里很少有马。

昨天傍晚她在集市上买鱼,看见那个年轻的旅人牵着一匹黑色的骏马站在街对面。马头上插了一根草标,他是在卖马。阿莲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起来,连拉着嗓子跟人砍价都不敢了,她就守着一篮子鱼,透过穿梭的人流看那个旅人,就像透过时间的缝隙。

直到天渐渐黑下去,旅人也没能把那匹马卖掉。阿莲没见过那么笨的人,他不懂吆喝,也不懂讨价还价,有人来问他马多少钱,他先问人家买马是干什么用,家里可有现成的马厩。几个动了心的买家都以为他有点毛病,忙不迭的走开了。他牵着马按着长刀冲人家的背影说价钱什么的都好商量,不像是横刀立马的武士,倒像是放马的野小孩。

阿莲想了很久怎么和他搭话,像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一样怯生生的说:“公子别来无恙?”或者装作偶然相逢的走到他身边,“喔,好巧!”再不然就抱着鱼篮走过去,“公子今天惠顾一下生意吧!”她苦恼了很久,因为这些都不像她自己。

最后她忽然蹦起来挥手说,“嗨,又见面了!”

旅人一愣,看见了她,随即无声的笑了。阿莲心里很高兴,旅人还认得她。阿莲把鱼篮往老主顾的面前一推,加一个银毫都归你了。然后穿过人流跑到旅人面前。

“这么好的一匹马怎么想要卖掉呢?”阿莲有点心痛。那匹马眷恋的用脖子蹭着旅人的脸,大概是同行了很长的路的好朋友把?怎么能卖掉呢?

旅人犹豫了片刻,“出海是件很危险的事,怕是一个不小心回不来……要是养在客栈里,钱花玩了老板就会把它卖掉,也不知道卖给什么人,想着心里不放心,觉得不如自己卖了,但是看样子来不及找到合适的买家了。”

“我帮你养。”阿莲一拍手。

“真的?”旅人眼睛一亮。

“当然真的,骗你干什么?”阿莲一昂头,“不用付钱,我叫我的几个小兄弟去割点马草就好了,他们都很听我的。”

“真不知道怎么谢你好,我没什么放不下的,就是这匹马。”旅人把缰绳交到阿莲手里,搓了搓手,“它叫黑骊,很听话的……其实它不太听男人的话,但是喜欢女孩子。”

黑骊舔着阿莲的手心,阿莲扑哧就笑了。

“我还是把寄养的钱给你吧,如果……到时候我没回来,你就把马卖给一户愿意养的人家,他原来是匹战马,但是叫他干拉车的活也无所谓,就是养的人要细心,别糟蹋的一身伤,马老了一身伤的话很可怜。”旅人轻轻抚摸骏马的长鬃,“卖马的钱算你的。”

阿莲歪着头看着旅人清俊的侧脸,“说了不用就是不用,你这人怎么那么啰嗦呢?你要是想谢我的话……有机会给我讲讲外面的事就好,我一辈子没离开过这里,每天就是看潮涨潮落,可无聊了。”

旅人犹豫了一会儿,“你真想听?那我现在就讲给你听好了。”

“好啊好啊。”阿莲拍手。

他们并肩坐在一堵倒塌的断墙上,在夕阳余晖中,旅人悠悠的从大地的最北方讲起。他说天地极北是座雪山,世间的雪都积在那里,无论风怎么吹也不增减,风雪往南去,变成水流入江河。江河水进入大海,而大海的南方有一个叫做归墟的深渊,那是个没有底的黑洞,永远不会被填满。归墟是条宽数万里的巨大瀑布,发出的水声就像千万条龙在吼叫……除了这些至雄奇的事,他也会说起路上的见闻,譬如帝都新春会烧爆竹,那是种细竹,放在火里烧,会发出劈啪的声音,很热闹;还有草原上勇敢的小伙子要想争夺最漂亮的女孩儿,就会举行叼狼会,抢一匹活狼;晋北的铸剑师相信人的心血淬火才能炼出最好的剑,于是他们从自己的心窝里刺出鲜血来,每炼一把剑都累得半死不活……

阿莲觉得他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好像都有灵魂,这些字无论怎么组成故事都让人着迷,一个音节都不想错过。讲到高兴的时候,她会不由自主的拍手,讲到惊险的地方她眼睛瞪得老大,偶尔她也会问一些问题,这是她的小把戏,她想让旅人跟她多说些话,别注意已经落山的太阳和空无一人的市集。

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成功的骗他把心思都用来说故事了,因为无论她问什么,旅人都回耐心的解答……

直到旅人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说,“太晚了,再不回家你爹娘要着急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时间呢……”阿莲有点懊恼,看旅人的神色,满是对小姑娘的宽容和体谅。其实他也并不是个很老的男人,怎么好像就历尽千帆的样子?

“怕没有机会再给你讲……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只来得及讲这几个故事怕你觉得吃亏嘛。”旅人笑。

“那回来再给我讲,说好不反悔?”阿莲乐得看他亏欠自己的表情,想的旅人一个回来看她的许诺。

这许诺并不大,旅人却沉默了。很久,他抬头微微一笑,“我这次是想去归墟的。”

“你逗我。”阿莲根本不信,她也听说过归墟,但那是最玄的传说了,谁曾去过几万里外?世上真有永远填不满的巨洞几万里宽的瀑布?都是小说家言罢了。

“真的,我读过好多关于归墟的书。书上说,归墟在海之东南一万两千里外,船一旦越界,水面忽然静若琉璃,无风无浪。

“再往前航行则水流越来越急,但寂静无声,偶尔有长龙逆水而行,与急流相抗,任何船只只能随波逐流。”

“再行一千两百里,便会知道为何长龙要逆水而行,因为你会看见直径千里的黑洞,无波的海水到了黑洞的边缘,则发出雷鸣般的吼声狂泻而下。”

“那是普天下最大的瀑布,深不见底,全天下的水都是自西往东流而入海,最后都是汇聚于那里,那就是归墟,乃神创天地之时在大地上留下的缺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恒的空虚,因此永远也填不满,一切到那里都会被吞没,哪怕是日月之光。”旅人望着南边,满脸神往。

“真的?”阿莲还是不信。

“真的啊,要不然为什么我想去深海。”

“就算有归墟又能怎么样?只能看到世上最大的瀑布,可再也航行不出来了吧?会死的。”阿莲想到那填不满的黑暗,微微打了个寒颤。

“不是,书上说归墟的归便是归来的归,人若是落进去,其实不会死,”旅人喃喃的说,“只是随着水,飞落……飞落……不停的飞落,你的所有往事,你认识的人,就如踏破荒原的野马般蛮横的向你而来,你闭上眼睛,就会感觉到时间逆流,回到最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起来,隔着静谧的夜色看旅人,阿莲只觉得他很远很远。

“我不送你了,路上牵着黑骊,几个男人都不是它的对手,没人敢欺负你。”旅人站起来轻轻的搂了一下黑骊的脖子,走了。

看他走的很远了,阿莲忽然从那堵残墙上蹦下来,使劲挥手,“喂!我不要你的马,你要是回来,你要是回来,会带我去外面走走么?”她想要旅人的一句话而已。

旅人转身看了她一眼,笑了,“嗯,好,如果还有机会。”

她一直傻乐,因为她有了旅人的一匹马和一句话,他们还会再见。

直到第二天太阳落山,她觉得忽然冷了起来。她隐隐约约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如果没有机会,那就别了。”

她抱住黑骊的脖子,惊惶不安。她不信旅人是要去找归墟,她以为这只是旅人跟她讲的另一个故事。可一点一滴的回忆起来,越来越像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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