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道劝酒上完,正式的大菜一盏接一盏呈了上来。都是些珍贵的食材,驼峰、乳鸽、海参、鱼翅、猩唇熊掌、鹿胎、狸尾......
有些东西连见多识广的缜卫统领们也叫不出来,这些东西配以荔枝、鲜奶、羊肚菌、黄芪、党参熬制,都盛在青铜釜里,釜盖上盘栖着一条巨龙喷吐蒸汽。
厨子们把整釜整釜的东西端上来,已经八成熟的食材就这碳炉接着烧,直到那些青铜的巨龙嘴里吐出的蒸汽吹动里面的机关,发出龙吼般的低鸣,这才在宾客们眼前揭开盖子。
各色的食材半浸在乳白色的汤汁中,红色枸杞在汤汁中跳跃,香气浓烈得像烈酒一样醉人。厨子们又把磨成粉末的山椒洒在汤里,盛在青瓷的盏子里奉给宾客们,汤品完了,就开始用银质的餐刀切肉,撒上深褐色的醇厚酱汁。
“我倒是很喜欢这个女人对于汤菜的品味。”宇文拓嚼着一块儿鹿胎肉,对着空中的冷风吹气,只觉得浑身都暖和,吹出的气中都带着一股子辛烈的热。
苏珏也喝着醇厚的汤汁点头,“如果美酒佳肴连我和师叔你都能讨好,那么这些剩下的缜卫统领们心里如今已经乐开了花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空气中满是烈酒与佳肴的香气,夹杂着兰花淡淡的芬茵,那些宾客们彼此之间举杯高饮,目光里都多了几分洒脱的坦诚。
坐在阴影里看热闹的伊芙兰看了看水榭里热闹的宴席,又转了转眼珠子盯着龙苦的眼睛,龙苦被她直勾勾地看得心里直发毛,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兰姐姐有话请说。”
一枚青杏的核儿和一个低沉的字缓缓从她嘴里吐了出来,“饿!”
“这个。”龙苦苦笑,“若是在其他时候,兰姐姐只怕随便去哪里坐下,都有得最好的宵夜吃吧,可是......”
“那可得看心情。”伊芙兰抽了抽鼻翼,“可是我现在饿着肚子看人家吃十五盏的大菜,却只有在一边吃点酸东西过点干瘾。”她瞥了一眼龙苦,“不开心。”
“兰姐姐要是想,也可以......”龙苦只有赔着笑了。
“不动动脑子!”伊芙兰用一根手指点在龙苦的眉心,“难不成我坦然地出去说我是黑色蔷薇军团长,堂堂的楚昆阳的女侍长,我也该吃那十五盏的大菜?”
伊芙兰耸耸肩,“这样我家两位殿下只怕都不会给我好果子吃,我以后就真的连宵夜都没有保证了。”
“那怎么办?”龙苦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蠢!你要有兰嫣一半的聪明就好了。”伊芙兰对他一瞪眼,“去叫厨子给我弄碗面,弄壶好酒,老娘也要吃着看热闹。”
龙苦无奈,只得下去吩咐厨子给她下面。
走了两步,周遭里意外地安静了下来。龙苦微微吃惊,再看的时候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兰嫣的身上,而是看向了另一侧。
他跟着那些人一起看过去,一个年轻的女孩儿穿过了人群,分花拂柳般走过了那群缜卫的统领,坦坦荡荡地找了个上首的位子坐下,歪着头看兰嫣。
那个女孩一身海蓝色的礼服,金色的鬈发披肩,冰蓝色的眼睛里无喜无悲,胸口佩戴着一枚六角雪花的同心齿轮徽记,眼神纯净得仿佛古井无波。
所有人的眼角都在抽搐,包括伊芙兰,她低低地开口,“殿下.......”
龙苦的声音几近呻吟,“奥利......安娜......”
“听说这里的都是缜卫的统领?”她谁都没有看,对着眼前的空气淡淡的问了一句,“宇文拓、百里适和冯轶呢?我没有看见。”
“宇文统领大概是事务繁忙,没有来参加这场宴会。”
兰嫣大惊之下回答也算镇定自若,她嘴角勾起一个轻轻地笑,“我百里世叔和冯轶世叔有事先走了,留下我冯轶世叔的枪‘折冲’作为他们来过的凭证。”她一指那支插在地面三尺的长枪,青铜色的枪身反射着红色的火光,看起来异常威武。
“是么?”奥利安娜淡淡地环视了一眼周围噤声的众人,又往二楼窗台宇文拓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起来真热闹,我该把他一起叫过来的,这样有些事情你们便可以当面说清楚,我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真是个偌大的麻烦。”宇文拓喝着酒拍手,“她这个有实无名的妾室在这里宴请缜卫的统领们想要获得他们的支持从而让楚昆阳给她弄一个名分,事情还没说酒喝到一半正室一个人来了,还说该把楚昆阳也叫过来,她这是来砸场子的么?”
“这热闹真是看得人心里不安。”苏珏把手按在了“应龙”的剑柄上,“一会儿她们会不会打起来,打起来我们该帮谁?”
“打不起来的。”宇文拓又倒了一杯酒,“但要是真的打起来我们谁也不帮,女人的事情,男人瞎搀和什么?待会儿自然有人会出面解决这个麻烦。”
“原来妹妹是个讲道理的人。”兰嫣的嘴角流露出一丝谦卑又狡猾的笑意,“倒是姐姐我之前的心胸狭窄了,在这里向妹妹赔罪也就是了。”
她向着场下侍立的小厮说话,“去,给殿下再上一份菜,安排两个陪酒的侍女,我妹妹万金之躯,我这做姐姐的可怠慢不起。”
奥利安娜冷冷地看着兰嫣的眼睛,兰嫣也毫不示弱地看回去。傻子才会想到参与到这两个女人的争斗中去,兰嫣比奥利安娜年级更大一些,因此在口上占了她的便宜自称一声姐姐。
但是奥利安娜毕竟是楚昆阳唯一承认的合法的妻子,名门公主,她在楚昆阳的面前有着感情上和政治上都举足轻重的地位,只要她出手阻拦,兰嫣想做的事情多半是要黄了。
“不用了,这些东西的腥味儿太重了,我不是很喜欢。”奥利安娜摆摆手,“给我拿一壶酒就行了,随便拿一壶,不用最好的。”
“妹妹喜欢就好。”兰嫣妩媚的笑,仿佛她才是志得意满的正室。
“我来以前觉得这里会很有意思,果然很有意思。”奥利安娜淡淡的看了那支突兀的扎在面前的长枪一眼,“百里适和冯轶是么?我突然没有兴致再喝酒了。”
“妹妹这就要走了么?”兰嫣笑吟吟地说,却没有半点挽留的意思,“妹妹刚来这里就要走,我这做姐姐的招待不周,妹妹别往心里去。”
“是么?”奥利安娜脸上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我觉得这份招待非常好,姐姐的这份情义,我今天记下了。”
她站起身,环顾满座的宾客,他们都默默地低着头,不敢看奥利安娜的眼睛,就像一群做错了事的小贼,全然没有了之前的风度。
她突然笑了,虽然只是淡淡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但这一刻她的美膨胀到了极致,几乎压过了盛装的兰嫣,她淡淡的说,“真有意思,改日再来拜会诸位。”
众人面面相觑。
她突然转身,仔细端详兰嫣的眼睛,兰嫣毫不示弱地回看过去,她的脸上始终没有神情,无喜无悲,像个完美的没有灵魂的人偶。
“他也来了,你不要见见他么。”奥利安娜淡淡的说,“你的要求亲自向他提出来岂不是更加直接,何必寄希望于这些缜卫的统领呢?”
话语一出,满座俱惊所有人都按住了腰间的剑柄,警惕地四顾,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很茫然。兰嫣的脸色忽忽地就变了,紧张地扫视着那些同样茫然的脸,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
“看起来他并不想见你。”奥利安娜歪了歪头,“也许是因为我在场打扰了你们的郎情妾意?那我先走一步。”
她转过身,大踏步从先前百里适离开那条步道离开,高跟鞋踩在水榭的地板上的声音踢踢踏踏的,她金色的鬈发上下起伏,灿烂得像是一束盛放的郁金香。
“妹妹留步!”兰嫣突然大声叫奥利安娜,鲜艳如火的嘴唇低低的蠕动着,“他......真的来了?”
“是。”奥利安娜头也不回,步子也没有停下来,“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他在哪里?”兰嫣的眼睛里浮起水蒙蒙的一层雾,“你告诉我好么?”
奥利安娜不再说话,站在兰嫣背后那个披着斗笠的男人缓缓地把铁链从胸前理出来,铁链推动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最后他抽出了腰间那柄连在铁链上的蛇形剑。他瞄准了奥利安娜的后心,把蛇形剑无声的举在头顶旋转。
所有人腰间的武器都被抽出来浅浅的一寸,相互看向彼此之间的目光里满是戒备。
“我求求你告诉我。”兰嫣的声音低低的抽泣,“他在哪里?”
奥利安娜并不再回答,她的步子依旧不急不缓,她的背后,那个那人手中的蛇形剑也旋转的越来越快,乌黑的刃口切开空气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想不到一定要动手啊。”伊芙兰笑吟吟地看着龙苦的眼睛,“弟弟你要不要下去帮忙?你对姐姐下手的时候可要轻点哦。”
“兰姐姐说哪里话,我那点小伎俩就不班门弄斧了。”龙苦苦笑,高举双手以示屈服。
他当然只有表示屈服,他的脖颈上平平的驾着银色的长刀,灿烂的蔷薇开遍刀刃的每一个角落,宇文拓一手端着个精致的酒杯,一手持着刀架在龙苦的脖子上,他持刀的手很稳定,一点也不颤抖。
这是龙苦第二次被人这样无声无息的接近,伊芙兰和宇文拓都可以选择在一开始的时候要了他的命。
“我的面还没有吃完就被你打断了。”伊芙兰放下筷子,手里两支锃亮的连射統旋转着上膛,“你要赔我。”
“等我们回去了赔你,我亲自给你煮面。”宇文拓只是笑,笑得委婉而含蓄。
“不用了,我对被打断的事情没有再做的兴趣。”伊芙兰手里的枪口抬高,直直的指向兰嫣背后那个男人,“我在杀了人以后也没有吃夜宵的欲望。”
“我可以帮你杀。”宇文拓依然也只是笑。
“还是不劳大驾了,我更喜欢亲力亲为。”伊芙兰打开了连射統的保险,在场下,那个男人瞄准了奥利安娜的背心,伊芙兰瞄准了那个男人的眉心。
“亲力亲为么?”伊芙兰背后有人淡淡的说,“我要不要下去见她一面?”
“殿下?”伊芙兰猛地回头,看见窗榭的阴影中坐着黑色长风衣的年轻人,他完全的融入了黑暗之中,要是他不说话的话任谁都发现不了他。
“果然......”龙苦的背心里流下一条一条的汗水,声音几近呻吟“‘龙王’......”
“还是算了,见了她,又要徒增许多的麻烦,到时候对大家都不好。”楚昆阳斜斜地靠在阴影里,“不要告诉她我来过,这会害了你,也会害了她。”
龙苦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却不知道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一个劲儿的点头。
“保护好奥利安娜和兰嫣,她们两个一个都不能出事。”楚昆阳对伊芙兰说,“能做到么?做不到的话,我就只能亲力亲为了。”
“没问题,殿下。”伊芙兰嘴里说着话,眼睛和手里的连射統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个男人的眉心。
“放手去做,我给你权限。”楚昆阳淡淡地说,“既然不用见她,我要走了。”
龙苦只觉得眼睛一花,阴影里那个黑衣的年轻人就再也看不到了,只留下一柄青鞘的剑斜斜地靠在墙上,冷冷的散发出鬼神一般的气息。
“她让你留步,你听不到么?”兰嫣背后那个男人低低地说话,“你不肯留步的话,只有我让你留下了啊。”
“没有任何人能强迫我留步。”奥利安娜头也不回地迈着步子,“就算是楚昆阳也不能。”
就在奥利安娜话音落地的瞬间,一个黑色的影子从水榭高高的吊顶上急速地垂下,就像是丝线吊着的蜘蛛。在座的人都是久经沙场的刺客,明白这样的一种刺杀方式。但是看着那个黑影手中暗色的刀刃,诡异得让人想打哆嗦。
二楼的伊芙兰想也不想,一把推开龙苦的身子,举起右手的连射統抬高枪口便射。震耳欲聋的强盛在水榭的空气里连续轰响,黑影轻轻巧巧地翻身,子弹像穿过了影子一样穿透了他的身躯,打在水榭的屋顶墙壁上,激起大片的木片碎屑。
“领域——影流。”在座的人里面有人认得这诡异的景象是出自领域的成就。
兰嫣背后的男人双手合十,那柄蛇形剑像冲天的鹰从他手中被抛了出去,剑拖动着剑柄上的铁链,就像一条扑击的蛇直冲奥利安娜的后心。那个从穹顶上掉下来的影子三尺暗色的刀锋就像一轮凄冷如月的弧,直取奥利安娜的头顶。
一股浓郁的白色水汽从奥利安娜的背后腾起,遮住了奥利安娜的身影。那两个扑击的刺客毫不停息,纵劈之后横斩,两柄武器的杀意升到了极致,他们是想直接杀了奥利安娜,至于后果什么的已经顾不上了。
他们意识到了什么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
横斩的刀光只推进了一半,再也无法前进分毫。挡住他们刀的不是铠甲或者武器,他们出刀的时候感觉刀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往前推进哪怕一寸都格外艰难。他们如黑色的枭鸟一样扑过去,却又像被蜘蛛的网黏住了一样无力。
那股烦人的粘力忽然一放,两个刺客终于有机会松了一口气,他们对了一对眼神,立刻放弃了手中的刀,暴退后撤。那两柄暗色的武器居然被水汽粘住,悬在半空,震动着发出嗡鸣。
二楼想起了两声清脆的枪响,那个黑色的影子陷入水汽之后被牢牢锁定住了,两枚大口径的穿甲弹精准地打在他的后脑,但“影流”的效果让它们完全就像打在了空气中一样,子弹激射在地面,穿透了木质的地板。
每个人面前的酒和菜都刚刚好,但已经没有人再来管这些口腹之欲了,缜卫的统领们站起身,往角落里靠,手里持着出窍的武器。外面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大量的人手正往这里赶过来,这里正在被天罗地网包围。
“我......我没有让你们动手......。”兰嫣尖叫着后退,脸色如死一般的惨白。
“嫣姐姐......。”龙苦盯着水榭中间那个惊讶得几乎跌倒的女人,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
“去帮她,她找的镇场子的人有问题。”宇文拓悠悠地把刀从龙苦的脖子上撤了下来,“他的命令你也听到了,你不会希望她死在这里吧?这样大概会让人很伤脑筋。”
龙苦一愣,随即手在腰间一抹,抽出两柄精钢的匕首,亮银色的刀刃翘起,凶狠得像是狼的牙齿。
他翻身就想从二楼跳下去,伊芙兰冷冷的叫住了他,“且慢。”
龙苦又是一愣,“兰姐姐?”
“你那两柄匕首不行。”伊芙兰冷冷地举着枪看向场下,“遇到了精炼的武器只会被一削两段,用我的,我也用匕首。”
她轻轻一抬手,两点乌青色的光旋转着飞舞在空中,龙苦一把抓过,青色的匕首上蚀刻着黑色的蔷薇,荆棘的花纹遍布整个匕首的柄,虽然入手沉重,但是心中却莫名的多出几分自信来。
“是借给你的,要还给我。”伊芙兰悠悠地说,“如果你还能活着回来。”
“多谢兰姐姐。”龙苦握紧了那两柄青色的匕首,纵身从二楼翻落,向着场中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