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中途临时起意换了地方过去的,正装的程毅总归与四周格格不入,我没见过他无措的样子,此时见了是再不愿错过如此良机,硬是拖着尴尬的程大少爷逛完整条街。左手侧是衣装笔挺的程毅,右手拈着油炸小龙虾,吃的满心满嘴都是香味。
那样的满足让我接连几天都是笑容满面,庄云尚见我傻笑的厉害,不由得呆了呆,直叫着忆然说当初是不是抱错孩子了,庄孔两家上百年来都没出现个傻子。
忆然也笑,揉着我的头发,叹口气。她总担心我陷得太深,到头来吃的苦也多。我不理她未雨绸缪的一套,自顾自乐着给程毅打电话。
还有五天就到程毅的生日了,从来都是众星捧月的我,甚少在礼物上花费心思,只要记得送出去,八大家的后辈是从不会说不喜欢的。
程毅跟他们不一样,我想让他看到我的诚意。以前陪外婆去山寺祈福,曾见着善男信女们独辟蹊径,借了佛门的居室,听着佛经刻玉石,心里计划着,不防也去寻一块璞玉,细细雕琢也好。
好不容易托关系得了一块和田玉原石,巴掌大小,掂在手里微微有些沉。借着散心,攥着玉偷偷溜出家门,未免家里知道,不得不拉上汤圆圆作担保,说是在她之前的郊区别墅留宿了。
圆圆笑归笑,答应得挺顺溜,就是强化了门禁,必须在晚九点之前接到我从别墅打给她的电话。
我不想她为难,况且我的主要目的是避开家里耳目专心雕刻,郊外风势大,实是不方便出去乱跑,就毫不犹豫给她作了保证,才让她把电子锁的密码说出来。
因为之前并没有在雕刻上下功夫,刚动刀子就觉得太莽撞,深怕毁了上好的玉石。山寺的住持是老相识,平日孔府烧的香多是他这里奉的,见我捧着玉子无从下手,老住持的笑纹更深,领了我去见寺里刻经文的师傅,让他指点几下。师傅淡定的瞥了我一眼,默不作声抽出一块木板,我吞了下口水,该不是要把这块木板刻透吧?
刻经文的师傅依旧淡定的点点头,脑海中有刹那晕眩,想想自己的诚意,仍是坚持住,捉刀上阵。
终于把玉子刻好,程毅的生日也到了眼前,我把玉子随身带着,温凉的贴着心房,略略有些不适,但心里的满足却是言语无法比拟的。回到家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忆然端坐在客厅里,折着报纸,似乎有些漫不经心。我弯起食指,轻轻叩击玻璃桌案,才惊得她抬起头来,勉强笑道:“怎么这会子回来?”
我紧贴着她的身侧坐下来,想扯过他手中的报纸,看看究竟是什么新闻让她看的这样出神。忆然快一步将报纸撇开,握住我伸出去的手,笑问道:“手上哪来这么多刮痕?”
我不好意思的缩回手,不想将计划先一步说出来,只应付着说:“没什么,不小心划到的,语瀚呢?怎么没看见他?”
“他被接到孔府去了,老爷子想他想得紧。迟陌,不如你也回孔府看看吧。”
忆然说的甚为吞吐,我皱了眉,她的个性向来平淡,不会在小事上多做纠缠,今天是怎么了?直觉刚才那份报纸有异,我越过忆然,从地上捡起摊开。灰白的版面全是死难者的照片,汶川地震!我只不过躲了五天,外面就是如此惊天动地的残破吗?然而,那一行副标题还是刺入眼帘,孔家长子下落不明!
“......是迟暮不见了吗?”
忆然微不可见的点点头,一滴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滑下,怎么会这样?孔家长子啊,他是将来担承这个国家建设的赫赫人物,哪能说没就没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地震几天了?”
“从他他赶往汶川安抚灾民,已经三天了,所有的人都在找他,陌陌,你收拾收拾,回去陪陪家里的老人,你外公他......可能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眼眶猛地一热,大颗的泪珠掉下来,一把抓起沙发上的包,我说的毫不犹豫:“我也去找他,迟暮哥命那么长,肯定会回来的。”
“不要去!“忆然慌乱的扯住我的衣角,神色很是彷徨:“迟陌,迟暮会没事的,你不要去!”
我的心顿时一沉:“忆然,他是迟暮啊!你......”
我住了嘴,没往下说。迟暮是孔家人啊,你怎么舍得放弃他?连你都放弃让我去找他,可想而知现在的情况有多糟糕,迟暮......能活着吗?
我慢慢蹲下来,跪在忆然面前:“妈妈,也许这一去......要很久才能回来,可是不去,我永远也回不到孔家人的身份里了。迟暮哥是最疼我的,他性子那么傲,年幼时为哄我开心,偷偷带我出去玩,被外公打骂了那么多次,也没有抱怨过。我第一次离开孔府去上海,是他左一遍右一遍的吩咐着,不要让我受委屈。迟归哥有时还会顾忌外公,对我不可理喻的要求置之不理,只有迟暮哥,铁了心让我如愿。他把最好的留给我,甚至在得知余江离没死时,执意要去找余江离,才被大伯赶去花旗,一呆就是四年。妈妈,你看,我总得为迟暮哥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去他走过的地方看一看也好。现在家里还有语瀚,你......”
“够了!”忆然含泪别过脸,将我推开,“不要说那么多傻话,孔家那么厉害,你们......会没事的。找到他,给我报个平安。”
马马虎虎的用衣袖抹去眼泪,我点了点头,支起身子往外走,却始终不敢回头。我知道地震之后总是伴着余震,迟暮陷在地震的中心区域里,我去找他,难免不被陷进去,忆然,等我回来。
上车的时候是凌晨1点,一路上瞒着孔府的人马到了四川。余震频繁,很多道路都被沙石截断了,我随着赈灾志愿者们徒步赶往重灾区。这片曾经以安逸闲适而出名的山城,曾经以秀美风景迤逦中外的名都,竟然处处废墟,步步哀声。五月的天气,因为这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而格外晦涩。
刚从土堆上爬下来,脚下一阵晃荡,身后有人在叫嚷:“不要慌,是余震,大家手牵着手,跟上队。”
我连忙攥住身旁少女的手,她冲我一笑,道:“你别怕,我们是来救人的,会有人保佑我们的。”
我在刹那安下心来,是呵,我是来救人的,有什么好怕的呢。回眸还她一个微笑,继续循着迟暮之前的痕迹走下去。
住的的地方是临时搭建的,很简陋,很多伤患躺在里面,静静的看着我们这批医疗支援小分队给他们疗伤。我跟着忆然学过包扎伤口,只能尽自己绵薄的微力把他们的伤痛减至最轻。一个小兵,看样子还不到二十岁,救人的时候被掉下的石板擦伤了,咧着嘴角,极力忍着痛不叫出声来。
我劝他放松下来,实在痛的话,叫出来也没关系。他憨厚的笑开,旋即又被疼痛揪的皱紧眉头,咬着唇说:“没事......俺们老大说过,战场上流血不流泪,要是不在战场上还流泪的话,就是个孬种!”
我连着几天纠结的心情,被他质朴的话语冲开一丝缝隙,含了笑问:“你们老大真有意思,也是四川人吗?”
“不是,嘶......他是北京人,也不全是北京人,听说住在苏州。俺们老大都说了,俺们老大将来能顶一片天呢。”
我包扎的手略有停滞,止着颤音问他:“你们老大......叫什么?”
“不清楚,俺们都叫他老大,刚来没多久。听连长说,好像叫孔什么来着,反正俺们都佩服他,那么大的官,一来就冲在抗震救灾第一线上,他不管叫什么都是俺们老大。”
哆嗦着把绷带系好,我强装着笑容:“是,他不管叫什么都是老大。”
迟暮哥,真的很巧,冥冥之中自有人守护着你,哪怕你在灾难中,都有人传来你的故事,你原来做过这样的事情,你原来这样英勇。
灾区的灶台也是临时搭建的,虽然饭菜那样简朴,我还是吃得很仔细,一口一口,轻轻品尝着迟暮在这里经受过的所有味道,无论是酸是甜,于我而言,都是莫名的慰藉。
下午跟着支援小分队去重灾区救援,下坡的时候前面有人粹不及防的倒过来,我一惊,忙去搀扶他,却也顺着他的身形倒下,是余震!这个念头让我一阵发寒,脚下的土壤好像也松动下来,我摒着气想站起来,却是白费功夫。不知是什么东西砸过来,脑袋里嗡嗡的,眼睛都变得不大清明,等到好长一段时间,天地才静下来。我试着动动四肢,却完全被人压住,耳边是他清浅的低语:“没事了,等一下就有人救我们出去。”
这个声音是......小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