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两个小兵蛋子,牵着黑如绸缎的骏马慢腾腾地过来,我跑过去,想摸摸马背。却被身后一个大力拉扯给拖离开,迟暮又好气又好笑,攥着我的手笑骂:“想挨踢啊!这块头儿的你玩不起,性子太烈,伤了你还不得心疼死我。等会儿我让人给你牵匹枣红的小母马,温顺乖巧,你骑着我也放心。”
我伸出空着的一只手扯住马的辔头,瞪着俩畜牲问:“那你还牵两匹干嘛?刺激我是不是?”
“这话说得多伤感情,我好好的刺激你干什么?乖,再等一会儿,还有个畜牲没露面呢。”
看着迟暮的保密劲儿,我也犯了好奇,还有什么好东西呀?迟暮扬着嘴角冷笑,我皱眉腹诽他的故作神秘,扬着脖子瞅着来时的路。
一阵烟尘袭来,及至尘埃落定,看着同样戎装,军靴锃亮的来人,实在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生气,不屑还是忽略不计?思绪杂乱,索性盯着迟暮报怨:“这就是你说的畜牲啊?”
迟暮面不改色,淡定的点个头,招乎来人:“双儿,这儿来,哥哥我可等你好一会了。”
夏昕竺似乎很反感迟暮这么亲昵的呼唤他,哼了一声,两个跨步迈到我面前,揪着领子就把我拎到一边,凛冽的双眸对上迟暮的,说:“不是说赛马来的么,敢情你还自备啦啦队了。”
“放你妈的屁,我家妹子是散心来的,跟我们的事无关。走吧,来一圈?”
迟暮这么一说,夏昕竺的脸色就好一点了,看了我一眼说:“散心跑这儿来,怕就你一人能做到了。怎么不换衣服?”
我对他假心假意的关怀充耳不闻,捻着迟暮的军装不语。迟暮素来了解我不分场合的小性儿,笑了拍拍我的头:“他不提我倒忘了,连队有骑马装,昨天送来的,你跟着人去换一换。”扭头叫来身后的小兵蛋子,说:“小宋,带迟陌去我那住处。”
小宋腿脚麻利,我差点跟不上,疾走了几步问他:“孔迟暮什么官啊?”
小宋估摸着也就刚入伍,十八九岁的样子,见我问话连耳根子都红了:“上头来的,不知道什么官,我们连长见了也怕。”
怕?是怕他惹事吧!迟暮小住的地方还挺整洁,像是有专人打扫过,反正打死我也不相信他会伸手碰一下扫帚。
浅咖色英伦风情的骑马装穿在身上正合适,想来是迟暮定做的。西点地处高原,比我来的那个市区冷多了,连跑带跳地回去,场地上只剩下一匹枣红马,他们两人早已开战,马蹄飞扬,端的是英姿勃发。我看的心痒,夺了缰绳,翻身上马,问清了两人赛马的路线,扬鞭追过去。
马场的草长势汹涌,碧波蓝海般沿着天际蔓延,马蹄陷没在草丛里,磨蹭着裤脚簌簌作响。两个黑点正疾驰回来,看看在不远处停住,深恐再近些便惊了我的马。
我轻轻用马鞭甩了一下马尾,颠着小步过去笑问:“谁赢了?”
“妹妹,这话你可是白问了,想也知道是我赢啊!”迟暮得意的挥挥手,夏昕竺白他一眼,笑骂:“你他妈不要欺骗群众哈,明明是打个平手。”
“小样儿,还不服气是吧,不服气就再来一场!”
“来就来,怕你是孙子。”
眼见两人又杠上,我摸摸马头,让它后退一步,小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迟暮越说越起劲,啪的把配枪摸出来,笑道:“这回玩大的,打靶,看谁中的环多。不过,双儿你小心了,枪弹不长眼,万一打着了哪儿,回去可别在你家老爷子面前哭鼻子,自个儿认栽,成不成?”
像是忽然起了冷风,我突地打个寒战,迟暮虽爱玩,但是极有分寸,甚少在危及生命的事儿上开涮,看他现在的言行举止,分明是认了真的。夏昕竺怎么惹得他,竟让他恨不得欲除之而后快?
夏昕竺那样精明,自然也看得出来迟暮的意图,不声不响的拿出自己的配枪擦了擦,呵口气,处变不惊的说:“迟暮,我还以为这两年你净了六根,学会退一步海阔天空了哪,敢情你是卧薪尝胆去了,今天来报仇来了?”
我默,当事人都这么轻松,真是瞎操了那份心,果然我的境界还需要提高。他们玩得这么大,我不敢贸然加入,勒着缰绳赏花赏草赏风光。这可是赤裸裸的避之不及的态度,偏生夏昕竺在此刻装傻,漆黑的眼眸流光四溢,问我:“迟陌,你来不来?”
赶紧摇头示意不去,他的眼睛却更深亮,耳畔微小的风声里仿佛加了一抹叹息,凝神细听时又只听见夏昕竺说:“你哥打得旗号是为你报仇呢,你不来多没意思。”
我绕着马鞭,左右翻看一遍也寻不得话来接。迟暮哼了一声,朗声说:“陌陌,拉住缰绳!”
“哦。”我应声,一手松了鞭子扯住缰绳,身形刚稳住,只听劈空一响,迟暮竟挥鞭打过来,枣红马惊痛之下风一样蹿出去,颠得我胃里翻江倒海。身后紧跟着响起凌乱的踢踏声,好像是在往相反的方向去。
我冒着坠马的危险扭头看过去,人影绰绰,跑出那么远,根本看不出什么,然而我脑海里却闪过古怪的画面,那双明如顶级黑曜石的眼睛,好似穿过千年的寂寞,直直的与我视线交织。淡漠的薄唇诡异的上扬,仿佛看见到手的猎物一般,当整个画面重叠时,我终于看出那是夏昕竺的脸。心里活似揣了几只小兔,惴惴不安,只得回过头自己安慰自己,兴许是颠簸使然出现了幻觉而已。
枣红马还在往前冲,不敢太过拉紧缰绳,就怕会让马更惊慌。正前方是休息场,有教练守在那儿牵马。我大喜,扬声喊道:“快来帮我把马拉住。”教练连忙乘了一匹马,身姿矫健,欺近我身边,技巧性的扯住缰绳,跃上马背与我同乘一座,将将使马停下来。
我靠着他还未喘口气,空气中传来几声砰砰的闷响,乱蹄声嘶,四肢像灌了铅,沉得动不了丝毫。教练吓了一跳,以为我是惊住了,又叫了人来扶我下马,我攥着来人的手,摇摇头:“不用,麻烦帮我看看是谁过来了?”
小兵朝后面瞥一眼,犹疑不决的说:“好像是孔头儿。”
胸腔里鼓进冰冷的气息,空落落的找不到着陆的地方,萦绕在五脏六腑,不知是冻到了哪一处,浑身发起冷来。
我扭身呵斥一句:“下去!”
教练一怔,利索的翻身下马,我狠狠抽了马身一鞭,顺着来时的路回去。人影越来越清晰,近了果然是迟暮。看见我,他潇洒的摔了马鞭,勒住马问:“不是赶你走吗,回来干什么?”
“是你开的枪?”
“是啊,便宜那小子,就让我打了一枪。怎么,你也要玩?”
我气噎:“孔迟暮,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夏家的长孙,你打死他以为夏家会放过你吗?”
迟暮挠挠头,似是不解:“哎哎,妹妹,你说哪儿去了,我打死谁了?不是,我打俩兔子,就算动物保护协会是夏家开的,也不至于找上门让我偿命吧?”
俩兔子?我探头看过去,他马背上可不是拴了两只兔子。这下我嘴拙了。吭哧吭哧也没能说句完整的话。
迟暮那个人精,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变了心思,打马绕着我打趣道:“小陌陌,赶紧跟哥哥老实交代,你们俩什么时候好上的?你这是怕我失手伤他呢吧。妹子。别小瞧那个男人,你该担心的是哥哥我被他杀了。唉,真是女大不中留,小陌陌这么脱俗出众的人竟也不能例外吗?”
话音刚落,斜地里蹿出一匹马,夏昕竺趾高气扬的过来,后座晃着三四只兔子。看我还在这儿,面上也带了惊讶,我正被迟暮羞得满面难堪,见他这样气更不打一处来,摔了马鞭,气呼呼喊着让人备车,回我的申城去。
迟暮道歉的诚意还是有的,然而我是铁了心要走,连骑马装都来不及换,开了车门就坐进去。车子刚开出营地没多远,就见车身猛的一晃,一个急刹车停住。
副驾驶座的小兵下去勘察了一会儿,满脸歉意的开了后车门,说:“孔小姐,车子出了点小问题,不介意的话,您搭前面那辆车一程吧。”
军人正义使者般的形象在我心中扎根太久,不疑有他的下车往前面那辆车去,后座的门一开,我心里那个恨啊,平日不骗人的,骗起人来还真是让人死不暝目。
车里坐的跟大爷似的夏昕竺一早料到我落跑的心思,敏捷的伸手捉住我的腕脖,轻巧的把我带进车里,踹上车门就让司机开车。
我在他的桎梏下扑腾,嘴里也不得闲:“卑鄙无耻啊你,小心我告你绑架良家少女。”
夏昕竺也不是吓大的,仍是收紧手臂,温热细软的呼吸就在耳边打转,声音里掺杂着沉沉的质感:“为什么要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