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旁拐,就能看到停了一辆青篷大车,马车没有大多的花哨装饰,远远的一看就觉得敦厚扎实。
我们走到近前,那戴着斗笠的车夫原本斜侧着的身子,一下子就坐直了,对着周邦彦恭恭敬敬掬了一礼,道了声:“老爷!”
我真的一下子就感觉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了,索墨兄的老仆与他就像是老友关系,不对,老仆好像更有长辈之姿。
而周邦彦的车夫就是一个标准的下人做派。不过也对,若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奴说不定也会亲厚一些。
毕竟车夫这类人比不了长工,真是说走就走的一号人,用的习惯就长留,用不习惯就卷铺盖走人了。
而且周邦彦作为一个老式文人,士农工商他排在最先,自然是有些傲人之姿的。老爷的气度自不是一个少爷能把握好的。
想到这里我便舒了心,也不管周邦彦是否待人亲厚连下人也怕他了。
那车夫看着我,没有多说一句话。
我们甫一坐上车,车夫就“叭”的一声打了一个响鞭,马便小跑起来。马脖子下悬着的铜铃叮叮当当脆响着,车轮滚滚,响起一片扎撵之声。
我坐在车厢内,气氛静谧的有些奇怪,不好意思不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此踌躇许久,就问了一句所有女人都会问的问题:“大叔,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对人好还需要理由吗?若真要说出些许个理由,还得容我想一想。
我见你甚是亲切,第一面见你,你就如同一株落入俗世的大白华(曼珠沙华的前身)一般,流落在此并非你本心。
出淤泥而不染这类用烂了的俗话我就不说了,你真的给人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只是静静坐在那,整个人便是飓风中心。
让我想起了年幼时的安静腼腆的邻家妹妹,再者你书画皆通,与你对诗自是另有一番乐趣。”
我听出他用了佛家典故形容我,便“哦”了一声,继而说道:“原来大叔信佛。”
“传言师师原本就有佛性,今日一语果然名不虚传。能听出大白华的佛谒。”
我脸脸一红,被人这样夸,真是不好意思。连声说道:“惭愧,惭愧。”
他如此说道:“你又何必如此自谦,不过你素里如此,我都已经习惯了,女孩子也就是这点可爱。”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倦怠不见了,人也活波了起来,让人感觉他在与我说话的时候会莫名的开心起来。
我为自己这点发现同样开心不已,又起了好奇心,便追问:“那位让你念念不忘的邻家妹妹究竟是何模样?”
他略一沉吟,似乎这问题难倒了他。但不过数秒又开口说道:
“她母亲去的早,家里妻妾甚多。却没人诞下子嗣,自己虽然是唯一的少主子,可是除却父亲和一个从小看她长大的管家,没人拿她当回事。
但又因为自己是女孩子,架不住姨娘们轮番刁难,也不能为管家撑腰,府里大小事情插不上手,故而乖僻得很。
平素沉默寡言,没事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读书画画,最喜欢画的是观音和莲花,花完了随手扔进纸篓。
又从头来过,一幅接一幅,不像是修行倒像是在怄气,在质问观音为什么不肯普度众生。”
“那这位小姐的身世当真是不好,(我本来想说可怜,话到嘴边但又临时改了口。)你也应该多看望她,与她说说话。”
“你说的不错,有一日,我与(给)府中丫鬟攀树折花,便有幸见到了这位孤寂的女子。她真是美的不可方物,美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真是个言语妖娆多情的萌大叔。我看着他一脸陶醉的表情,心想这大概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裁缝眼里出浆糊。
心里不由得期盼快点到城隍庙,可是路途漫长,并不是那么容易到的。
坐在青篷大马车里,会产生一种很奇幻的感觉。有种不知今昔是何年的时光错乱感,生怕下一个瞬间就又穿越到了别处。
无法完成我现在要完成的事,见他,迫切的想要见他,仿佛是决绝一样的给自己下命令。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矣。我喜欢他大概是在我还小的时候,读水浒传,那时候看不懂生涩的文言文。
只是听戏文里,老人家说的故事里,燕青与李师师远离战乱,双宿双飞,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
便有意的挑了里的燕青那段来读,越读便越惬意,越读便越欣喜,世间的男子,若都如斯,那该有多好。
马车好像穿过了林子,惊起不少夜宿的鸟儿。呼啦啦的飞走一大片,还隐约传来鹧鸪的抱怨声。
近乡情怯说的大抵是这,不过我是近人情怯,我的故乡是去的远了。
“嘎吱”一声,车就停下了。大叔陪我下车查看,果然是到了城隍庙,只是没有小说里的鎏金描紫、琉璃瓦、富丽堂皇的感觉。
有些肃静,有些庄严,尽管它现在既萧条又破败。
我看看四下里没人,又恐我与燕青相聚会浪费大叔时间,不好意思让大叔空等。
“大叔,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见个朋友,他为人正派,是个江湖豪客,一定会把我平安送回的。”
大叔整整衣袖,关切的说:“你做什么我且不过问,但你要记得,出门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交朋友也要多多小心。”
我无奈地撇嘴一笑,“大叔说的是,师师必定谨从。”大叔是好人,燕青也是好人。我才不用担心。
目送大叔坐上马车走远,心中想他真是一个性格寡淡倦怠的中年人,但他温暖有爱,待我极好。
如果他真是我的亲人长辈就好了,那就可以肆无忌惮的跟他撒娇,饮酒对诗,下棋弹琴,诵书听曲,聊天聊地聊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