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了。”顾九歌一起身,陈慕轻顺势坐到地上。见对方真的往床榻走去,陈慕轻瘪瘪嘴,也只好一步三磨蹭着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这事本就是他理亏,若是一般的物什也就罢了,想方法去找来一模一样的,在规规矩矩诚诚恳恳地道个歉,多半就了结了。
可这是颦笑花,让他去哪里找。
提心吊胆了一整夜,竟一直没听见什么动静,直到天亮时,陈慕轻才有些撑不住,缓缓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过了午时,连忙梳洗了一番,便往书阁赶。
可这一路上竟然连一个弟子都没看见,陈慕轻不禁有些奇怪,直到进了书阁发现灏婧也没来,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仔细想了想,也只有一个可能。
陈慕轻御风赶到昨日摘花的地点,果然乌压压的站着一片人,其中一男子满头银丝,却中气十足,骂个不停。
“我不过昨儿一晚上贪杯多喝了几杯睡早了,就一晚上,你们这些后生竟然就敢来偷花!谁教你们的?谁给你们的胆子!!”
陈慕轻生生的打了个冷颤,仍然是装作泰然的走到众人中间。
“怎么了?”
“回小师祖的话,不知哪个逆徒,敢偷了韶空师叔......不对,韶空散人的颦笑花,弟子,弟子正在查问。”好在沣落气虽气,没忘了陈慕轻的身份,因此还算恭敬有礼。
可其他弟子却没这么好的待遇,在场的几乎是留在缥缈峰上的所有弟子,不少都是沣落的先辈,此刻却被一齐数落。
只不过他们素来知道这位后生性子,何况事出有因,也不怎么在意。只是心中不免也有几分气愤,缥缈上何时混入了鼠窃狗盗之辈,看来这位小师祖之前所说的弟子品性问题,的确需要重视。
陈慕轻见沣落一副要吃了偷花人的模样,不禁有几分心虚。看着尤其被怀疑的”灏”字辈,定了定神,朗声道: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闹成这样,前几日我在书中看见颦笑花是解妖毒的良药。刚好在山中闲逛时看见了,就摘回去研究一番。”
“本以为是山中生长的,不想是韶空的心血,此事是我的错。待韶空回来,我亲自去道歉,日后定再寻一株来还他。”
“再寻一株!这已经是最后一朵了!上哪去再寻一株!”沣落气急了,一把拽着陈慕轻的领子就把他拎了起来。
沣落本就长得人高马大,被取了个”巨灵神”的外号,陈慕轻虽然还未成年,可日夜苦练身子健硕,还是有一定重量的,此刻却轻轻松松地被沣落悬在半空,让一众弟子都有些讶异。
一是讶异沣落竟敢如此对待尊上,二是陈慕轻竟然没因此而生气。
悬在半空中的少年先拍了拍面前这个大个子的手,示意对方放自己下来。大个子却没反应过来,一对眼珠子仿佛要瞪出来,非让陈慕轻给个说法不可。
“沣落,你就是把我打死在这,颦笑花也回不来了。要不我们把他种回去,看看还能不能活。”
“这.....这样可以吗?”沣落有些茫然。
“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别的方法了。”陈慕轻耸了耸肩,接着被缓缓放至地面,拿出怀中的颦笑花,与沣落一起,小心翼翼的在地上挖了个坑,将根埋了进去。
陈慕轻又拿出昨晚去泛宁阁找到的天池水,这水是从天池中请的,有润泽万物之效。但因被收藏的好,鲜有人知,陈慕轻也是翻找了大半夜,才发现它。
给颦笑花浇好了水之后,一大一小两人蹲在它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
小的身影忽然觉得光线有些暗,一抬头,才发现缥缈弟子们仍在原地站着,只好摆了摆手,众人就此散去,让陈慕轻觉得好气又好笑。
却还有两人留了下来。岚瑶与岚絮,两人神情认真,比沣落还要在意颦笑是否能存活。
四人围成一圈看了一整日,颦笑始终没有颓败的模样,才略微放下了心。陈慕轻又安慰了沣落几句,才伸了个懒腰往房间里走,他要好好睡一觉,蹲了一天没得休息,比练一天的功还累。
可是,他并没有如愿以偿,因为他的房间内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手札。
玉荒老祖的手札。
这本手札并不是陈慕轻之前看过的那本,不过字迹他却认得,是出自于玉荒老祖之手。但这也不是真正的手札。
真正的手札在顾九歌那里收着。
所以,尽管这么多天来各处加紧的防备,结界加固他也日日去守着,不会有问题。但是那人还是混进来了。还是说,他一直在缥缈峰上,从未离开过。
犹豫半晌,终究是抵不过好奇心的驱使,陈慕轻翻开了手札。顾九歌就住在隔壁,如果有什么问题,她一定能第一时间赶到,不会出什么大事。
给了自己心里安慰,陈慕轻大胆的看下去。
“吾好书,是以或仙或神或魔或妖,皆四处寻书奉上。今日九命黑猫奉上《千仞咒》,粗略看来,竟是法术修为之道,其中种种心法要诀此前从未听说,便想照其修炼一番。故记此札记。”
……
“已修炼至第五层,近日偶有幻觉出现,或山妖异兽来袭,或尸横遍野血染数里。近几次还伤了不少仙禽灵兽,心知有异,将书束之高阁,本想不再理会,再凝神静气。谁知总是控制不住,继续修炼。”
……
“昨日突破第七层,心情大好。恰逢慕尧九歌回来,我师徒三人难得一聚,特地取出埋在地下的醉骨酒,慕尧做了几个小菜。饮酒间,向他们提起此事。
九歌觉得此书有大问题,劝我莫要再练,我却不以为然,现如今我已到七层,并无大恙。慕尧不言,只看着我。我被这眼神看得心慌,忙问怎么了。慕尧道:师傅不觉得,山上太安静了吗?
我这才想起,不知何时开始,山上只剩风雨声,平日里的飞禽走兽不知何时销声匿迹。接着,慕尧带我们去了后山,恶臭熏人,遍地腐骨,这些……都是我所为?
最后,我将《千仞咒》交给九歌保管,寻了山洞闭关静心。慕尧与九歌便在洞外守着。”
……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拿到《千仞咒》的,等我有意识时,已突破了第八层。出山洞一看,慕尧与九歌被我封了气息,昏迷不醒。”
……
“九歌尝试了多种方法,雷劈火烧,手撕水淹。可《千仞咒》分毫未损,气得她用上了内息,可弄得大汗淋漓,《千仞咒》依旧鲜亮如新。
慕尧抓来了九命黑猫,可黑猫也是无意中得到,并不知道它的底细。末了,我决定把它封印在山中。与慕尧九歌云游天下。”
……
“我杀了人,一个村子里二百七十一条人命,皆丧于我手。其中半数以上体内的鲜血被吸干。是我吸的,素菜野果满足不了我,鸡鸭鱼肉也觉得不够,热腾腾的鲜血,让我欲罢不能。”
……
“慕尧和九歌还是找到了我,在我屠尽青尾狐妖一族之后。他们带我去了一个人迹罕至之地,赶走了那里的所有生物,设下了结界。我们彼此都相信,在那里,我最终可以摆脱魔性。恢复理智。”
这是手札的最后一页,除了叹息之外,陈慕轻注意到一个名字:《千仞咒》。
手札里提到过,这咒术的威力巨大,世间无几人的抵挡,就连苏慕尧与顾九歌联手,也只能和才练到八层的玉荒老祖堪堪打个平手,如果他能学得此术,是不是就没人能阻止他报仇了。
拿定主意,陈慕轻开始找《千仞咒》,这种书,顾九歌想必不会让它流于世间,危害众生,一定会找一个地方好好保存,而三界中最好的地方,只有她自己的书阁。
而陈慕轻这一找,就找了好几年。书阁实在是太大,书也太多。他从顶层开始,一层一层的往下找,始终没有找到。
不在书阁。
这个结论让陈慕轻颇为泄气,如果那本书的确在缥缈而不在书阁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顾九歌的房间。
要去翻顾九歌的房间,让陈慕轻有些犹豫。
这日天气正好,木锦送走了来送饭的弟子,一转过身,便看见顾逸峰站在那,不由湿了眼眶。
“逸峰哥哥….你醒了?”木锦有些发愣,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泪水划过面庞,才让她回过神来。
“辛苦你了。”顾逸峰衣袖轻抚,那些已成灰白色的莲便化作尘埃,在空气中飘飘扬扬,继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白吃白住了那么多年,到底辛苦的是谁?”木锦灿烂的笑出声,却猛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
像是知道了木锦的想法,顾逸峰理了理有些杂乱的衣衫,道:
“想来这些年你也不曾休息好,且去好好养伤。”
木锦本还想说些什么,却也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山洞外,晴阳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