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家主母，端坐在正南方，旁边陪衬的尽是蒙家的武将们。

我越过蒙家男人们身影，定定的看着这个女人，我母亲的养母，我的外祖母。

“父亲，今日到蒙家，女儿可是还有拜见之礼？”王翦静坐在我身侧，斟酌了片刻，“蒙家主母虽然年纪大，但耳聪目明，顺其自然便好，毕竟你的母亲，是她的女儿，你也是出自蒙家一门。”

当年蒙家嫁女的阵势，放到今日也是极其奢靡，蒙家的嫁妆，够普通农户吃上十年粟米，还十分富足。作为唯一的女儿，母亲也受尽了万千宠爱，她生性的骄傲，都留在了秦国。

宴席之外是摆放整齐，悬挂着的编钟，秦国的乐器，并非宏伟。编钟用青铜铸成，由大小不同的扁圆钟按照音调高低的次序排列起来，悬挂在一个巨大的钟架上，用丁字形的木锤和长形的棒分别敲打铜钟，能发出不同的乐音，因为每个钟的音调不同，按照音谱敲打，便可以演奏出美妙的乐曲。这次的宴席也是最高的规格，只有秦王的亲族才能用这种编钟。

舞女舞袖，彩衣缭乱，美人美色，这世间让男人受诱的东西确实不少。我望向坐在一旁的王翦，轻声一笑，“父亲怎么不看这歌舞，都是上好的美人。”

王翦闷闷的押了口酒，红着眼睛，把盘子里的果子擦了擦给我，颤声道，“没有一个舞女比你母亲更美。”

简秋在我身后小声嘀咕，“嫡长女，蒙家的主母，一直在看你，人都那么老了，眼睛里的锋芒真是丝毫不减，这女人，绝非常人。”

“呵……”我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朝那边看过去，蒙家的主母当然不是一般人，能抓住老将蒙骛心的女人，说她是寻常女人，我也不能相信。

我又着实羡慕那些女人，站在权力之巅，可眼底却仍旧不带一丝波澜。就像蒙老夫人，这样的女人，正用她考究的眼神盯着我，看得我心底发凉。

“母亲，歌舞已经完毕，可是要祭祀……”蒙恬直起身，向老夫人请示。

老夫人别开了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沉声道，“我蒙家世代为秦国效忠，不用这些装神弄鬼之事。”

话刚说完，旁边的随侍从门口匆匆跑来，附在老夫人耳旁，顿时，淡然的神色被疑惑取代。

蒙毅坐在一旁，也脸色大变。

“秦长公子扶苏到。”门外的宦官尖声尖气地传话，王翦把我扶起，我垂下眼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扶苏今日来赴家宴，当然不是巧合。蒙家家宴，嬴政当然要安排心腹去赴宴会，毕竟这个帝王，他谁都不相信。

蒙毅扶着老夫人，从后面过来，脸上扬起一抹笑，“蒙氏一家，拜见长公子。”还没等俯身，扶苏便挽住了老夫人的胳膊，“蒙家之功，是我秦国之耀，老夫人何必拘谨，我等小辈，对蒙家先祖也是敬仰万分。”

老夫人反手握住扶苏的手，脸上的笑容不减，“公子年轻有为，容貌俊秀，是我大秦之幸。”

上席，扶苏和老夫人共进主座，王翦居于次座，再起歌舞钟鸣。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蒙家的门客静立在一旁，按照声调曲色唱着《诗》中的秦风，秦风的唱法粗犷有力，求爱的诗词也是带着配乐，一字一顿，带着北国特有的风沙之气。

蒙毅挥手，请示，给赏。

“今日，诗月同在，钟鼓齐鸣，实乃是我蒙家大幸，长公子亲临蒙家，更是我蒙家之耀。”蒙毅说完，便把手中的酒爵一举，拢着衣袖喝了下去。

扶苏也起身回礼，“听闻蒙家有喜事，扶苏今日前来，也是来恭喜蒙家。”

蒙老夫人听到扶苏这么一说，眼神向我有意瞟过来，“蒙家的外孙，从齐国到了秦国，蒙家特意以此来谢王翦将军。”

她有意指点我，今日确实没向她行礼，回来多日，我也没有前去拜见。

简秋立在我身后，低语道，“嫡长女，去见过长公子。”

我脸上带着笑，缓缓起身，看向蒙老夫人，“曾祖母，您叫离儿。”

今日我穿了件素衣，头发散在肩上，并没有稍作修饰，为的就是让老夫人心头不厌。老夫人见我问她，便看向扶苏，这就是我的外孙女，钟离。

“钟离见过长公子。”我垂下头，恭敬道。

“快快起身，既然是蒙家血脉，钟姑娘想必也蕙质兰心。”

扶苏脸上带着一抹笑，他长得像儒生，儒雅之气，在远处也能感受得到。

“早闻公子博学多识，真是山有扶苏，不见子都。”我冷言以对，这句山有扶苏是惊倪叫我说得，其中之意，无非是想提醒他，郑国人在找他。

扶苏脸上一僵，微微点头，“《诗》中确实有此言，钟姑娘饱读《诗》《书》《礼》《乐》《春秋》，可曾喜欢儒家之学说？”

“钟离不信这诸子百家。”

“原来如此，在下冒昧。”扶苏再看向我的眼神里都带着深意。这句话，当然也是惊倪的原话，为的就是让扶苏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