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卫风》

燕丹被困在木笼里，衣冠早就被人拿了下去，现在他只剩能裹体的衬布，破烂不堪。言姣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看，迟迟不敢和这个相处近十五年的男子相认。

太子丹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微笑，哑着嗓子：“言姣，兄长这般败落，也不是第一次，莫要惊恐。”

我抓下身上的披风，连忙递进去，关切的瞧着他身上的伤，王翦还是有些人性，倒没怎么伤到皮外，倒是燕王喜在秦军攻入燕国时，便把燕丹献给秦军，以求自保。“太子，燕王如此待你，如今你若是能活着出燕国，定能保姬姓一脉。”

“父王不就是姬姓最后一脉么，留我何用”燕丹沉吟了片刻，“如今，他把我献给秦军，不过只是想保住自己的一条命罢了。”

言姣不管燕丹的疯言疯语，大力的砍着木笼，可是短小的匕首根本无济于事。

“言姣，就算你砍断这木笼又能如何？”燕丹突然握住言姣的匕首，大力的制止她。“我的心早以不在此。”

血顺着燕丹的手臂往下淌，见其在地上聚成了一小摊，言姣突然松开了手，‘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与之相伴的是匕首掉落在地上，“哥哥，我们生在王族之家啊，为何会败落至此。”

“普通人家的娇儿，孺子，不必去赵国当质子，王族之家，又能如何？哪怕是吃粗茶淡饭 ,食之糟粕，又能如何？身份高贵不过是世人的偏见。”

“言姣，我宁愿选普通人家，告别娇妻，父母，兄弟，上阵杀敌，死得其所。”燕丹带着一点忧伤的看着言姣，似乎他对这个小妹妹有更多的留恋。

我上前拾起匕首，上面沾着燕国最高贵的血液，我知道，这传承了上百年的古老血脉，终将会在这片土地上终结。

“钟姑娘曾说这荆轲是当世的英雄，为何？”我抬起头，望向燕丹带着一丝不解的眸子，明白他的不甘，以荆轲的能力，一剑刺入，不成问题，为何会失手，成了燕丹最痛苦的记忆。

我眼中含着泪，心中也想到了，荆轲在易水旁的一日，他眼神里，绝无必杀的决心当时北风烈烈，荆轲却只有必死的决心。

“这当世的英雄，不一定英雄一世。秦王横扫五国，也是一种英雄。”我扶着言姣站起来：“钟离有负太子嘱托，还让言姣进了秦营。”

“多谢，那日，因为你将言姣带出了燕宫，姬喜才没有找到她。”他松了松握成拳头的手，“还有，多谢姑娘提点，燕丹也算死而无憾了。”

我一愣，不知我适才无意中解释的一句话是否真的让他释然了。燕丹见我呆呆的看着他，轻轻一笑，眼中带着怀念的目光，“钟姑娘可会背《诗》？”

“公子想听什么，尽管说来听。”自幼我便喜欢读《诗》，自是有些底气。

“荆轲是卫国人，我曾听他唱过卫国的《诗》。”燕丹双眼冒光的盯着我，仿佛站在他对面的是荆轲而不是我。

“太子说的可是卫风？卫国痴情儿郎多，卫风自是忧愁。”我顿了顿，但若是前半句的卫风，便是欢快。我轻轻颂，“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他反复念着，似乎像有灵性一般，燕丹的脸色竟也慢慢红润起来。“这可是形容女子的？”

我点点头，见他叫我上前，似是从怀里掏出了东西，要交给我。

他把一张锦布递给我，空出来的那只手突然想要把匕首抢过来。‘噔’一支剑射了过来，直直地扎进了燕丹的手臂上，燕丹一时不能动。

我往后一探，才发现，身后是一片火光，此时王翦正抱着双臂，带着盔甲，威风凛凛的盯着燕丹。

“寻死，不是那样容易。”他冷哼一声，并没有看我一眼，而是直接把言姣从地上拉了起来。“这便是，燕王要给我们大秦的交代，一对亲生儿女？”

言姣见燕丹的手被钉在了木板上，便不顾一切的挣脱王翦的束缚，“哥哥，你若是走了，言姣愿与你同去。”说罢，手抓向王翦身上的佩剑。

原来，言姣带我来此地是为了见燕丹，没成想，却遇到了王翦。我见言姣被人压倒在地，燕丹也是满面的狰狞，心中着实的不忍。我俯身便跪倒在地，“将军，请放姬氏一条生路。”

“为何？”王翦的声音还是这般沉静，不带一丝波澜。

我把头埋得低低的，心中着实的捏着一把汗。“既是穷途末路，何必将军还要苦苦相逼。”

他突然扬天笑了笑，“适才，听你说，当世英雄，并非英雄一世，顿时觉得女子也能与男儿相提并论。如今看来，如此妇人之仁，怎能相提并论。”

我低伏着身子，并没有起来。

“报，将军，齐军主帅孙晋突然来袭。”前几日，在我身边侍候的季让前来通报，估计他也是见我伏在地上太久了，怕我着凉。

王翦拍着手，“甚好，他们如今在哪？”

“钟姑娘……”身后似乎传来了一声熟悉的交唤，是葛夫。“姑娘，你可是好。”这是赵应的声音。我猛地起身，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