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榻上,整夜昏沉,外面漆黑一片,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我斜眼看着赵应,他正坐在篝火面前紧闭着双眼,火光映得他鼻尖发红,亭外的婢子见我抱着双臂,忙走上前给我搭了件衣服,轻声嘱咐道:“小姐,现在子时已过,夜间越来越寒,还是回屋去罢。”
摇摇头,我站起身动了动麻木的双脚,温声道:“不急,等到了丑时再叫我,你先去找点柴火添上。”
目送着她黑暗中的影子,不觉有些苦涩,这些婢子都是燕丹放在我们身边的耳目,此时我和赵应正在做什么,燕丹不出半个时辰也会知道。
“解决她?”一声沉闷的低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回过神,赵应已经换了地方,正在我身旁拿着汤舀从罐子里盛汤,一时间,满园倒是填满了肉汤味。
我怒嗔了他一眼,把汤罐架到火上:“这些人不过是给燕丹卖命而已,算得上奉命行事,但往日也就罢了,可今日不同寻常,等下乐直来了,我把她支开。”
见他不说话,权当他这是默认了的态度,便又继续说道:“再者说,丑时那么晚,乐直他能来么?”
“自然会来,乐直都能把剑托付给你,自然也没抱着从燕国出去的想法,来梅亭见我又能如何?既然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涉燕必亡,终点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赵应抿了一口汤,马上又紧闭起双眼,刚才那些话丝毫不影响他的兴致。
听到赵应说乐直涉燕必亡,我身上不禁打了一个激灵。为何会涉燕必亡,乐直和这燕国有什么样的瓜葛才会涉燕必亡?耳边的风声似乎又大了起来,我伸出手拉着赵应的衣角,颤音问道:“乐直究竟是……”
“在下是乐毅的后人,燕国昌平君之裔,如何?”乐直不知何时站在了亭外,他捻碎手心里的梅花,抬起手在鼻翼上闻了闻,一脸的自怡,仿佛对自己刚才所说的身世没有任何牵连。
乐毅曾为燕国将领,昔年在攻打齐国之时,被齐国大将田单反间,致使乐毅流亡于赵国,最后终老于赵国,其世代子孙虽在燕国都有封地称位,却少有人敢回到燕国,当今燕王更是昏庸残暴,眼中更不容半粒沙子,这个乐直,此番也是凶多吉少。
“今日邀乐少侠一叙,实则是看今日梅花开得甚好,不是我等粗鄙之人可以独赏的。”赵应懒洋洋的搭着话腔,我见他悠闲的样子,便信以为真的朝旁边的一株白梅走去,花香倒是淡淡的,只是这花瓣小巧精致,在这隆冬之际更显得冰清玉洁。
乐直平日与我交情甚好,这次在丑时来到这里,他也以为是我的主意,便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更没有理睬赵应所说的话,静静地伫立在一旁。
我见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不禁心里埋怨起来赵应,明明两个人不合,还把乐直叫过来‘梅亭一叙’,明日还不知道燕丹会如何为难乐直。想到这儿,我更不忍让他在外边站着,便引着他去了亭内,亲手为他舀了碗肉汤:“这肉汤莫说是在燕国,在齐国也是美味,在外面行军粗鄙,齐军的补给往往就是这些肉汤。”
乐直笑呵呵的接过我手中的肉汤,吹了吹便送入了口中,我小心地望着他的神色,不知这汤可是合口。乐直闭上眼,竟自顾回味了起来,半响才开口:“钟姑娘,这汤定是军中厨子所做,味道虽然鲜美,却满是沧桑。”
听他这么一说,我不禁一阵脸红,这肉汤是我所做,黄羊肉没有腌泡好,多了些腥味,还被乐直如此一说,真是连累了军中的厨子,乐直见我半天没有说话,赵应也一直探究的盯着我看,不禁恍然大悟,问道:“难道这汤是钟姑娘所做?”
我连忙伸手又给他添了一碗,脸上羞愧的不得了,讪讪道:“这黄羊肉腥,不好熟,难免吃出异味……”
“姑娘言过了,乐直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下幼时随父亲去军营练兵,每当响午开饭,都会有配上肉汤,军营里的肉汤生涩,每每都难以下咽,而父亲却逼我喝下去,不能有任何异议。”乐直看我的眼神也充满者酸涩,我随他跪坐在席垫上,闻着肉汤的的味道,头脑又清醒了许多。
“姑娘可知,汤如何能做的生涩?”
我一愣,不知乐直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看着他充满深意的眼神,踌躇得回道:“肉生,或者是毛皮没刮干净罢。”
“军营里的汤都是用皮煮的,自然都是生涩。”乐直赞许的看着我,点了点头:“钟姑娘也是在军营之中待过的罢,味道都是一样的。”
“倒是在军营待过一阵,父亲和哥哥在临淄被囚禁,我无处可走到了孙晋驻扎的地方,给兵士做了几个月的肉汤。”我心中翻出一阵苦涩,脸上却再也挂,泪水盈眶而下。
乐直见我流泪,内心更是不安,忙起身行礼:“乐直不知情,竟说到了钟姑娘心中痛事,真是无礼。”我见他突然起身,还不知是为何就要向我叩拜,我忙起身扶住乐直,柔声道:乐少侠言重了,若是此番能回到齐国,迟早能把父亲和兄长救出来。”
听我这么一解释,乐直明显松了一口气,又补充道:“若是去临淄解救钟离公与公子,莫要忘掉乐直,在下也愿意助姑娘一臂之力啊。”
我微微点头,并没有承应乐直的话,此番乐直能承应助我一臂之力,我便已经满足,其他的倒是没敢再想。
“乐兄还真是豪义之人,只不过这燕国,我们都出不去,齐国更是遥远。”赵应全然不顾冷场,自顾自的调侃起来,我望了赵应一眼,心上却是更加的忐忑。
乐直听赵应插了这么一嘴,不禁脸上有些恼怒之意:“难道燕丹还要囚禁着你们齐使?区区燕国,附庸秦国多年,如今终于有了一次刺秦的机会还处处为自己铺后路,到底是何居心?”
听他说话的口气便也知他隐忍多年,乐家在燕赵两国是有两个封为,却又互相不被承认,明明世代为燕国卖命,结果祖祠都不被设立,后代一入燕便被人盯着,涉燕则亡的事,只有燕王能做得出来。
“乐少侠消消气,明日还不知燕丹会给我们加什么样的罪名呢。”我放下手中的舀子,轻轻叹着气。
“为何?”
我见他瞪着双眼,青筋全都暴起了,心中也是害怕,便小心回道:“今夜梅亭一叙,实则连累了将军……”
乐直猛地捶向矮桌,愤恨道:“他敢!”他缓缓看向我,抑制住怒气:“钟姑娘且放心,出燕国,就放在我乐直身上。”
我注视着乐直的身影,迟迟说不出话,乐直当真的是直爽之人。赵应提起汤罐,只身走到了月光下,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叫我,便倚着亭柱小憩了起来。
半梦半醒间,我靠着一片肉汤味儿的衣襟,好像温热的怀抱,我安心地闭上了双眼,夜色极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