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风萧萧兮
第二十九章 风萧萧兮

粤若稽古,

圣人之在天地间,

为众生之先,

观阴阳之开阖以名命物,

知存亡之门户。

————鬼谷子

荆轲望着易水的彼岸,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太子丹见荆轲到午时还迟迟不做祭祀仪式,不由有些急了,便对着他身后的高渐离言语道:“高卿可知秦境开放的时辰,若是现在走可是能赶上?”

高渐离自是个心思缜密之人,燕丹说的话自然有他的用意,他佯装看着天上的日头,心里却算计着如何让荆轲马上就动身。我身上的外袍早就被冻透,本是没有太多的冷意,但那几个送别之人在这天气还穿着白衣,衬得这景物变得更寒,我见荆轲迟迟不说话,不禁也愣起神,竟想起了清洗鬼谷的开阖之论,只可惜乱世英雄善恶难辨,没有圣人所出,又怎能为众生先?

燕丹见我哈着白气,身上穿的也是单薄,便吩咐婢子把车上备用的外袍给我搭在身上, 我摸着绵软的皮毛,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这荆轲还真是重情重义之人,为了等盖聂,到了易水之岸还迟迟不想动身,过了时辰,想必祭祀之事也是无用。

“荆兄,都这个时辰了,我师父是不会来了。”一旁站着的乐直忙提醒着荆轲,太子丹的脸色也愈加的不好,荆轲都拖延了半月,在易水旁边还让众人等着,让外人不知其解。

荆轲缓缓的回过身,苦笑着对着乐直道:“如此这般便好,盖聂他是不会来了。”荆轲进而向太子丹行礼:“时辰将至,荆轲将离,太子不必送了。”

“燕国的祭祀也不必再做了,荆轲此行,也不必声张作势。”荆轲把手中所拿的长剑交给乐直,执意不行任何礼制,太子丹见他如此,苦笑道:“荆卿何必如此,我如此急迫,实则大燕之急迫。”

高渐离见荆轲无意说话,便把随身带着的坛子打开,从里面向外掏出几块肉,递给荆轲,谈笑道:“这狗肉是我高家的做法,如今送别荆兄,秦国的风凛冽,狗肉更能避寒。”

“能吃上狗肉甚好,就是不知这路上有没有好酒相配?”秦舞阳伸手接过高渐离手中的狗肉,回身向我作辑道:“此番舞阳能去秦国,也是有劳钟姑娘了。”

我淡然平视秦舞阳的脸,虽只见过他几次,却也能看出来,他剑法极好,贵族出身。可惜长得矮小,和旁边的荆轲相比,也许根本担当不起勇士之称,可性格却不像荆轲那般随性,秦舞阳则更为通达。我见他有心谢我,便浅笑地抽出他身上所配的剑:“秦少侠剑术卓越,身上的锐气本是掩不上,赵应将军当初就说你配得上此剑,如今见你的大义,昔日之言,当真不错。”

正当响午,从秦国刮来的风却猛烈了起来,伫立在河边的人的外袍都被刮得瑟瑟生响,荆轲见我和秦舞阳寒暄的热闹,也无意打扰,回身把高渐离给的几大块狗肉包在布里,挂在了马囊上,让马的肚子温着这狗肉。

荆轲是卫国人,不愿行繁碎的礼数,燕丹的送行在他眼里都是一种拖累,荆轲想见的始终没有来,来的人却都是无关紧要之辈。

高渐离手脚边的筑弦也被北风吹的瑟瑟生响,我见那筑被人冷落在一旁,不知为何心生悲凄,我抬眼望向高渐离:“所闻燕国高渐离击筑之声名冠六国,今日见高大哥带筑前来,不知能不能在这易水之边听得一曲?”

“钟姑娘所求,高渐离定不会辜负,这筑本就是为给荆兄送行所带,时辰尚早,听一曲再走罢。”高渐离没等荆轲的答复便在地上跪坐下来,左手抚琴弦,右手拿着竹尺,紧闭着双眼,却迟迟不用竹尺击弦。

所送荆轲之人,皆穿白衣所配白冠,伫立在易水一岸,都倾听着高渐离击筑之声,筑声随着风声一般流散,声音刚开始哀婉凄凉,慢慢又有了波动,调音变得更加高昂,荆轲听到这儿便牵起马向易水走去,众人望向他的背影,心中变得更加酸涩,秦舞阳不愿离开燕境,踌躇了一会儿,在后面望着荆轲的背影。

荆轲见秦舞阳迟迟不肯跟上,仰天长叹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高渐离听到荆轲的这声叹息,筑音突然变得更加的凛冽,左手所按的弦都为之颤动,身后的一草一木都像受其感染,也变得悲怆起来。

随从们跟紧秦舞阳的脚步,慢慢的走向易水,我虽不知他们如何想的,但从他们颤动的双肩,隐忍的表情便可知道,他们此行,绝无生还的机会。

燕丹站在一边,凝望着荆轲一行人的背影,这当世的英雄,没人知道会如何?乐直站在我身旁抹着眼泪,似乎受不了荆轲离去的事实,我掏出怀里干净的锦布递给他:“荆轲是当世少有的剑客,他所做的必定有他的道理,乐大哥不必如此。”

乐直接过锦布,见我规劝,便生生的憋住眼泪:“钟姑娘有所不知,此番去秦国的人,都是没有了妻儿,了无牵挂之人,只有荆轲有妻儿,在这世上还有牵挂。”

“人生在世,多一份称谓,便多一份拖累。”我对着乐直静静规劝,心中虽然酸涩,但也将眼泪硬生生的憋了回去。因为钟离在这世上,也是有牵挂之人,乐直所说的,我又怎能不懂。我硬生生地把眼泪憋回去,由着乐直把我扶到坡上,回身看燕丹仍伫立在岸边,一袭白衣完全和景物融合为一体,我触目生情,只因为那背影像极了我在临淄的哥哥。

“钟姑娘,你可是累了,要歇息了?”乐直在一旁托着我的小臂,却愈感沉重,我身上的重量都向他压了下去。

我见他在雪地上走的费力,忙回过神,站住身:“适才钟离一时恍惚,竟忘了自己所做何事。刚才见太子丹白衣胜雪,如此身姿,不由惊为天人。”

“这是卫国人送别的一种习惯,送客者,应皆穿白衣。”乐直在一旁抖动着他单薄的袖子,我见他身上带着荆轲的剑,好奇问道:“为何荆轲将剑交予你?”

“我师父盖聂和荆轲有一战尚未完成,此剑是留给我师父的。”乐直见我定定的盯着他腰上的佩剑,便把它抽出来递给我:“荆轲自幼练剑,只可惜秦国灭卫国时,他不能以一当十,等到及冠之时,却遇到了盖聂,这剑也是与他主人一般,未有一丝光泽。如今姑娘的残虹送给了荆轲,姑娘要是不嫌弃,这剑就交给姑娘。”

荆轲的剑平平常常,没有一般剑客手中的那般锐利,也确实没有太多的光泽,但在我手中却像融为一体一般,乐直见我喜爱,便把剑鞘也递给我。

“刚才听乐大哥说这剑是要给盖聂的,如今给了我……”

“钟姑娘言重了,给了我师父,他更会见物睹人,更会使他悲伤,若是姑娘收了这剑,也算做了件好事。”

我捂了捂冻得通红的脸,谢过乐直,小心的把剑插入剑鞘,心中却感觉找到了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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