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应提着剑站在霍桑门口，他仰着头看着城楼上的士兵，身上带着阵阵杀气。霍桑的城围是齐国城邑里最高的，若没有手中的通行令，定是无法轻松进城。我生性恬淡，一向看不惯带着杀气的人，和赵应朝夕相处一月有余，不曾感觉他身上有所异样，而今日到了霍桑，却总感觉他身上有一股莫名的杀气，让人心生畏惧。

我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抓住他的袖口，颤音问：“赵大哥，到了霍桑，怎么才能见到孙晋？”赵应抿着嘴唇，目光空洞的看着霍桑斑驳的墙壁，良久才回神答道：“齐国商人运粮食，孙晋当然会接见，尤其是这种没运来粮食的齐国人。”

赵应把‘齐国人’咬得很重，在一旁的我听出了端倪，变撒开了拽住赵应衣袖的手。赵应见状便反手握住我的手：“离儿，在瞎想什么呢？”

听见赵应唤我，心里突然泛起一阵涟漪。我不知要用什么样的感情赵应。他神秘又带着些通透。见我躲闪着他看过来的眼神，赵应幽幽的叹了口气，牵着马往城门走。

城守拦住赵应：“通行令，你从何地而来？”

赵应皱着眉头，从怀里掏出令牌：“在下齐国米商，受后胜之命为孙将军运粮，然，途中遇到抢匪，故来参见将军。”城守打量了令牌一会儿，便带着我们向城内走去。我深深的低着头，畏缩的跟在赵应后面，几年未见孙晋，不知他会不会与我生疏。

赵应见我畏缩的样子，便搀着我缓步前行，城守看到赵应待我极好，便在旁边忍不住插嘴道：“你们夫妻二人若是能逃出齐国，也是条生路。将军向来对临淄的商人严苛，今日没送来粮食，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我抬起头看向城守，轻轻答道：“多谢大人提醒，若是没有活下去的命，逃出齐国又如何？”

城守呆呆的看着我脸，半响才回过神，讪讪的回过头道：“真是绝色，在齐国都是……”赵应的目光狠狠的看向城守，揽着我的手臂也紧了紧。

好久没听过别人真心称赞我的容貌，在临淄时，婢女小厮都习惯性的称赞，倒是从来都没在意过。自从逃出临淄，一路上都是以男装掩饰自己的外貌，遇到赵应之后才敢以女子身见人。今日听到有人这般大胆地称赞我的容貌，心里竟是觉得十分新鲜。赵应看我竟无半点恼怒之意，便收回扶在我肩上的手，一脸愤慨的往前走。

跨进殿门，殿内像我意料之中的那般冷清，环顾四周才发现一个人立在暗处，虽看不清他的脸，但身形上和孙晋极为相似。我伸手压下赵应手里的剑，对着那抹暗影，轻声道：“君王后让我来跟你打个赌，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那抹暗影听到我的话，缓缓的转过身：“离儿，君王后骗我来霍桑，以无駌为筹码进行交换，而今无駌已被嫁入秦国，打赌又有何用？”孙晋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的沧桑证实了霍桑边关难守，眼睛里充斥着忧郁。他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孙晋，我的孙晋应该是身披铠甲，威风凛凛，哪怕在帐房里也要有号令全军的气魄。而如今，却只是一躯破败的身体，承受着过重的盔甲，白日里呆在暗影之处，黑夜只能对酒消愁。

我哽咽着看着孙晋，不仅不甘心他现在的样子，还不相信无駌的事实：“你知道无駌被送到秦国，为何不出兵，钟离家失势的事情，可传到霍桑？我冒死前来找你，为的就是让你出兵。”

孙晋听完，嘴上一直带着一丝苦笑，在光影处，我看到他头上的白发，显得更加苍老，孙晋只长我几岁而已。他慢慢地走到我面前，细细的盯着我的眉眼：“你可知道，我要是出兵，谁来护你？”

我哑然的盯着他。孙晋眼眶发红道：“我若出兵，后胜必将拿你来要挟我。若无駌和你之中，我只能选择一个来护，那么我必须选择你，因为无駌说过……”

“她说什么……”眼泪含在眼眶里，我急切的推着孙晋问道。

“ 钟离……她若是能活下来，以后定会去秦国救我，你若出兵只为争我一人，那你我二人便死生不复相见。”孙晋定定的看着我的眼睛，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无駌对他说的话，我听闻这话便无力的跪在地上，眼泪滴落在地上，无駌为我甘愿去赂秦 ，而钟离家现在也陷入了万劫不复，一切都不是我们所料想的那般，泪眼朦胧中，我竟看到赵应手持着剑，向孙晋走去。

赵应缓慢的举起那柄剑，孙晋颓废的坐在地上，对头上的那把剑似乎毫不在意，赵应看向我的眼神充斥着讽刺的意味，缓缓的对我说道：“离儿，看来霍桑之情也不能让你挽救钟家，可否让我报一下私仇？”

我冷笑，用袖子拭着脸上的泪：“赵国李牧将军的副将，能跟在一个小女子身边，不是为了报仇，还能是因为什么？”

“聪明如你，不愧武安侯最喜把你挂念在嘴边，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赵应问道。

“你擦剑那时，我并不敢确定你是李牧的副将，剑柄上虽刻的是李牧的名号 ，但绝对有可能是你无意中得到此剑的。前日才敢确定，你是赵国的副将。”

赵应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为何？”

“那日我并没有给齐商喝的茶里加乌头花，所以他们三个齐商并未晕倒，是我加错了药材，而你却在一瞬之内将这三个壮汉杀害，并且剑入要害，这一点，恐怕只有赵国将领才能做到。”我看着赵应变换的脸色，心里像少了点东西，空落落的。

“那日你说你听巫人的话，在荒野等我两年，也是骗我的吧。” 话音刚落便有些后悔，为何要问赵应这个问题，从开始便是利用的，何谈感情。

我正想上前推开剑，却听赵应柔声道：“不然，离儿，我从未骗过你。”

他见我愣住，继续说道：“李牧将军死后曾叫我投奔钟离公，我不愿这般屈辱活着，于是隐姓埋名的居住在荒野，巫人说我会在两年之内碰到一个会让我大凶大吉的人，然而这个人，我从未想过是你。”

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释然了许多，但想到孙晋的安危，便急切的上前握住赵应的手：“那孙晋又与你何干？秦国攻打赵国的时候，孙晋手中并未军权。”

“离儿，你我相识多年，我骗你的事情想必是多一点。”孙晋淡淡道。

我低下头，盯着孙晋黯淡的眼眸：“何事骗我？”全身上下都被一股冷气包围着，究竟还有什么是我所不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