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都没能吃上一顿熟肉,路上的村庄较少,也没有驿站,我和赵应只能吃路上的野果过活,一路下来,我已面黄肌瘦,赵应笑我太过娇弱,宠溺的给我抓了半天野兔,我看道他的身影,心中也有了些暖意,我上前拉住赵应,指着那边的酒馆。
赵应和我进了这家酒馆,人很少,小厮见我们来了,殷勤的端着酒尊,擦着桌子。赵应低头对我说道:“我可是身无分文……”
我看赵应的表情,哑然笑道:“若钱不够,你把我押在这里就好好。”
赵应听我这么一讲,便对小厮道:“切你们这里最好的肉,药要炖熟的。”见我一脸无谓之色,他继续道:“上两斗果酒,要陈酿的。”
我缓缓从怀中拿出一块金饼:“这金饼都能把这酒馆包下来……”没等我说完,赵应就把那金子揣刀怀里,把大块的肉塞到我嘴里,我被噎的喘不上来气,话说,这几天头一次吃到这么香美的东西,我捧住酒尊,把果酒饮尽。
一阵磨刀声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循着磨刀声看着对面的大汉,他跪坐在席垫上,左手持着一盏酒尊,右手拿着漠北的尖刀,割着大块的肉。拿着酒尊的手却很少动,尖刀倒是总往嘴边递,割肉咀嚼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酒舍。
赵应紧紧盯着大汉手中的刀,向我附耳道:“此刀定不为凡品,那刀落下切肉之处,竟无一蹭痕,看这刀的颜色,冒着血光,定取过无数人的性命。”
我点了点头,心中揣测着这汉子的身份,只见他眼睛浑圆,眉毛生的却极淡,小时候,有位巫族后裔的奶娘,曾教过我看人面相,她说浓眉大眼的人,生性好斗。小眼的人,最喜勾心斗角。眉毛淡的人,心智稳健却自私,那汉子应该是个好斗之人。
看那肉做的半生不熟,血丝是越切越多,大汉的胡子上都沾满了血迹。我皱着眉,低头端详我面前的果酒,口中不觉有一种涩意。
这汉子觉察到有人盯着他,便抬起头,用手抹着嘴边的血,扫视着屋子的客人,待客的小厮看到他一脸狰狞,吓得直接把一大盘子牛肉扔到了他桌子上,转身便跑。
赵应看到那小厮害怕的样子,便大笑,我连忙用脚踢他,要是引来了大汉,我们就如他尖刀下的肉一般,刀落,没有一点蹭痕。赵应却全然不理会我,自顾的端着酒尊,朗声道:“风烈烈兮不得顾,壮士去兮不得还。”
那汉子听见赵应唱出的赋,把尊中的酒饮尽,起身向赵应走来,瞪着双眼问道:“小哥,这两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壮士去兮不得还?”我看他手中的尖刀闪着光,忙拉住赵应的衣角,生怕那汉子伤到赵应,赵应冲我笑了笑,回头迎着刀锋,不紧不慢的站起身:“这两句话,无非是称赞壮士的勇武,绝无他意。”
赵应用手抚着刀刃,感叹之色溢于言表,那汉子看赵应欣赏他的宝刀,便吹嘘道:“这刀是我师父盖聂所炼,他说我臂力大于常人,不宜用剑。
我在旁边听闻‘盖聂’二字,不由得一愣,传闻盖聂是天下第一剑客剑,以剑术出神入化而闻名天下,门客的弟子也是无数,能为其量身炼刀者,恐怕少之又少,这么说来,这大汉定不是寻常之人,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大汉的眼光也转向了我:“这位是令弟吧,长的倒恨娇小,身形像个女孩子。”
赵应在跟我出蛮荒后,就给我束了个男子的发冠,本来这两天风尘仆仆,也没有擦洗脸,定是满脸污渍,我尴尬的冲着大汉笑了笑:“这位壮士,小弟叫做钟离,这是我的长兄钟离应,我们兄弟二人从临淄来。”
“要往哪里去?”门边上站着一个人,两鬓的头发十分长,遮住了面颊,一身黑衣把他衬得更加修长。大汉看到那人站在门口,脸上立刻露出了喜色:“师父,没成想你今天真来赴这个约定。”
我紧盯着这个男人,他就是传闻中所说的盖聂,适才还问我,要到哪里去,赵应在我旁边嚼着牛肉,就好像没有听见一般,我拽着衣摆,不知如何回答这个剑客的问话。
盖聂把手中的剑放在桌子边上,跪坐下来,那汉子又冲我和赵应喊道:“你们兄弟二人要往哪里去?”我小心的望着盖聂的方向,只见他拿着酒尊自顾的饮着酒,一脸的淡然,半天才缓缓道:“乐直,怎能这般无礼?”
赵应放下筷子,把招呼小厮:“包两块肉走。”说罢,拉着我的胳膊就起身。乐直又把刀提了起来,我看着乐直的刀刃,心头一紧:“我们要到霍桑去。”
赵应抓着我的手紧了一紧,他低下头看着我,眼神中的深意让我一颤,我赶紧跟着他站起身,这样的赵应,也是第一次见到。
乐毅把刀放了下去,‘哼’的一声便跪坐在桌子边,我瞄着盖聂的样子,迫切的想看他的眉眼,只是他的头发把脸已经遮住,直至被赵应拉出了酒馆,我低下头,看着脚上脏兮兮的鞋子,心里一酸,差点要流出眼泪。
赵应用手给我擦着眼泪,他手上的茧子磨得我直痒,我反手握住他的手问道:“为何这么忌讳我和盖聂对话,他是一方的英雄,总会……。”
没等我说完,他就用手捂住我的嘴:“我知道,你说你是钟离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你要去哪儿了,齐国钟离氏,名气之大,恐怕是你始料未及的。”
他看我惊异的神色,继续说道:“对于抗秦,这个盖聂也是义不容辞的,盖聂来自魏国,而秦军毁了他的国家,我倒是想,这个盖聂,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要来,特意在此等候的。”
我盯着赵应刚毅的面庞,轻声问道:“他想要什么?”
“要钟离小姐身上那柄短剑。”盖聂道。
我听见盖聂的声音,便紧紧抓住了赵应的胳膊,满脑子都是疑问:“为何要残虹?”
盖聂抬起头,对我笑道:“小姐把那把剑叫残虹,为何?”
我盯着盖聂剑眉下发亮的眼睛,壮着胆子说道:“残阳,势如虹。”我盯着盖聂的脸,赞叹盖聂的面孔,心想世上还有如此俊美男子。
没反应过来,盖聂已经跪倒在我面前,为我行稽首之礼,我一愣,也跪倒:“壮士为何要行此大礼,钟离难以受起。”
赵应把盖聂扶起来:“大侠为何要此剑?”
盖聂抬起头,哽咽道:“我有一个朋友,名叫荆轲,太子丹要他去刺秦,我拜访了天下名家,就为求得一柄绝佳短剑,听闻燕国徐夫子所制的短剑在你手中,特地与乐直相约于此,听闻小姐把这柄剑命名,了解小姐心境与我们一般,残阳,势如虹啊。”
我缄默了许久,赵应一直拉着我的手臂,我从怀里掏出‘残虹’道:“我为女子,若此剑能成功刺秦,钟离也算无愧于世,这刀本是这赵人郑懿的,想必你是问他得知的罢。”
盖聂手抚着残虹,静静道:“此事是郑懿所说,但他已不在人世了。但凡被我问话,答非所问者,只有一死。”
我抬起头,注视着盖聂,发觉他脸上的悲愤之意,心里的酸涩之情更重了,荆轲此行凶多吉少,这刀就算是第一名刀又能怎样。我无力的靠在赵应身上,他轻轻拍着我的头,再睁开眼睛,盖聂已经把刀交给乐直,就要离去。我喊住盖聂,好奇问道:“为何你不亲自送给荆轲?”
盖聂身形一顿,没有回答,我和乐直呆呆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赵应叹道:“君子相交,何须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