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的时候,脸色沉重难看,坐在车子上,透过车窗狠狠地瞪了我几眼,可是随后车子即将缓缓发动时,母亲凶狠的目光又换为温柔,慈爱地望着我,眼神不肯久久离去。
我想起昨晚母亲给我说起央金的事,说央金的父亲不在了,有一天去放牧的时候,雨下的得特别大,途中经过大峡谷时头顶上被一块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石头砸晕,由于雨天路滑,山体滑坡严重,央金父亲就被山石埋了。
我常常在想生命有时候很脆弱,也很坚强,有些人坚强伟大了一辈子,可都英年早逝,有些人默默无闻,坏事做尽,却活了一辈子。
自从退学风波之后,隐雪对我咬牙切齿,恨之入骨,无论在干什么,苏辰逸和小娟都会及时来救我,尤其是苏辰逸。直到现在,我有时候会想不明白,他当年为什么会对我那么好。
周末的一天早晨,我懒懒地起了床,正值早上七点多,二婶二叔都还未起来,我忽然听见二婶家的座机响了起来,急促的铃声促使我赶紧接电话。
“喂,你是?”
“喂,你不是我姐姐吗?”电话那头欢快地说。
我听出声音来,“央金,原来是你,你还好吗?”
“姐姐,我不好,我没有爸爸了。”她在电话那头哽咽着。
“我知道,你先别哭,你还有妈妈,还有奶奶,还有我们。”
“嗯。”她静静地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央金再也压不住内心的伤悲了。
“央金,央金,你没事吧,要不我请假回去看你吧。”电话里,我朝她大喊。可是过了好一阵子,电话那头没有了央金的声音,传来一阵“嘟嘟嘟”的声音。
接完电话,我心里很不安,决定星期一上学的时候向班主任请假回去,大概请三天,心里这样想着。
“报告。”
“进来。”
“什么事?”班主任温柔的说。
“老师,我想请几天假。”我低着头忐忑不安的说。
“怎么了,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妹妹的爸爸没有了,我想回去看看她。”
“好吧。”
“假条上写上自己的字,我准了,你这节课下后,你就可以走了。”
“谢谢老师。”我脸上充满笑意地走出办公室。
等我到教室的时候,已经下课了,我迅速收拾书包准备离开了,小娟和苏辰逸上来拦住我,问我要去哪里?我只是说想回家。于是,就很快跑了出来。
临走的时候,听见人妖他们对着窗户在感叹:“哥几个,红姑娘走了,我们又得无聊了是吧。”他们几个集体点头表示称赞。而我朝他们递了几个大白眼,飞也似的逃走了。
车站里,人还是很多,人挤人,车挤车,所有人都成了肉夹饼,在这酷热的季节里,所有人都急着赶向目的地。
“姑娘,走吗?去哪儿?”司机大叔憨厚地微笑的问。
“仓依小镇。”
“好哩。那就赶紧上车,车子马上要走了。”
“嗯,好的。”
我大踏步走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小镇,熟悉的一切,熟悉的家就坐落在远方,颠簸了数个小时,终于到了,照例,我还是奔向雾蕗姐姐的咖啡馆。
“丫头,知道央金的父亲去世了吗?”雾蕗姐姐边收拾餐桌上的杯子边问我。
“知道,姐姐。”
“这么久了,你还是惜字如金呐。”
“没关系,姐姐,我知道的。”
“那你这次怎么回来了。”
“哦,我只是单纯地想看看她。”
“吃了午饭之后,你就赶紧去看看,我随后就来。”
“嗯。”
午饭过后,我先决定直接不回家,先去央金家看看,穿过小时候我们一起走过的小巷,经过路边的小河,又来到了熟悉的央金家。央金家依然是木头做的门,栅栏里几只羊在晃动。
站在外面,我向里面喊了几声“央金,央金......”结果没人应答,院子里也没有一个人,木门是没有锁的,我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蓝天沉沉地睡在草原的怀抱之上。
撩起用牛毛织的厚重的黑白门帘,进到央金家的堂屋里,屋里光线很微弱,连阳光都穿透不了。模糊的时光中看到央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炕上的一个角落里,目光呆滞,不说话,我叫她,她也不应。
央金奶奶突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装着青稞粉的方盒子(也叫炒面箱,分为三到四个格子,分别存放炒面、酥油、曲拉、白糖,取用方便,新鲜糌粑就等一股滚烫烫的奶茶了。)
老奶奶娴熟地用藏语问我:“要吃糌粑吗?自己弄。”那个时候,我虽然不认识藏语,但在那里长了十几年,偶尔也会听懂几句。我边挥手,边摇头,表示不要。随后,老奶奶走了出去。
“央金,你下来,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对呀,央金,我们出去走走,你这个样子会把自己憋坏的。”说话间雾蕗姐姐也走了进来,她淡淡地说。
央金终于肯回头了,带着呆呆的眼神望向我们,突然,她大吼了一声:“你们走,我现在谁也不想见。”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她迅速从炕上滑了下来,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把我和雾蕗姐姐轰了出来。
无奈之下,我和雾蕗姐姐便选择了离开央金家。雾蕗姐姐回了她的咖啡屋,我回了我自己的家。
“您老还怎么想通回来了。”妈妈在厨房问。
“嗯,我顺便来看看您。”
“在学校过的怎么样?”母亲问。
“还行。”
“他们没在欺负你?”
“没有。”
“那就好。”
“即便欺负了,我也会躲着他们的。”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可能属于你的谁都有可能放弃你,比如,你的朋友,你的爱人,你的情人,但是你自己的妈妈和爸爸从来都不会放弃你,甚至在黑暗,在阴暗的角落里,妈妈都是考虑你的存在。
最近读书的时候突然发现一句很好的话语:“这个世界的残酷在于,你痛不欲生,对方却美酒饮食无一荒废。”这句话说得残酷而又美好,就好像小时候的央金无忧无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