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就转到了裴磊的身上,然后瞥一眼被随意丢在地上的四个铁球,眉头皱了起来,“杨振人呢?”
眼见他似有怒气,卫长泱心中顿时咯噔一声,便听得耳边裴磊犹如小白兔一般弱弱的道:“杨大哥……有事出去一会儿。”
“他不在,你便是这样受罚的?”
男人的话,犹如冰天雪地里的一支利箭,直接扎在裴磊心口,顿时白了脸,垂着脑袋不敢再说话。
卫长泱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想了想,到底还是没出声儿。
原本觉得他对下属是极其宽容的,只是对着裴磊倒似乎不是这样。
她不禁想起第一次见他那时,裴磊受伤,他惨白着一张脸的模样。那时候杨振说,她哪儿知道裴磊对殿下的重要性。
这里头的事,太复杂,她最好不要去插那一脚。
院子里的空气犹如瞬间被冰封,透着让人难以喘息的压抑。半晌后,男人终于开恩,再度开口:“今日的晚饭不用吃了,亥时未到,不许睡觉。”
不到亥时不许睡觉的意思当然不只是不许睡而已,而是要一直举着这几个铁球站到那个时辰去。裴磊的脸不免更加惨白了一些,睁着一双鹿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在男人威慑的目光下,喏喏地应了声“是。
卫长泱忍了又忍,才将已经滚到喉咙的为裴磊辩解的词给吞下去,男人的语气听起来毫无商量的余地,要是自己再说话,说不定不但不能帮裴磊减刑,反倒还要再害他一次。
一想到今日这已经是第三次让裴磊遭殃了,她心中便越发过意不去,看了眼冷着一张脸的男人,不禁有点儿愤愤。
她当年在部队里训练时,教官也没他这么严厉!
冷面神!
男人那带着压迫的目光又在裴磊的身上停留了一阵,才阖了一下眸子,落在卫长泱的身上。
“卫长泱。”
卫长泱眨了下眼睛,盯着他。
“过来给本王推车。”
卫长泱又眨了下眼睛,没理他。
男人的眸色一沉,吓得裴磊赶忙低低的喊了声:“王妃。”
卫长泱努了努嘴,满脸不高兴的走到冷面神跟前,两个人的目光对视了一阵,最终以她的失败而告终,气馁地绕到他身后,双手握住椅背。
他自己一个人又不是不会推车,干什么非要指使她,她又不是来做苦力的!
要不是看在裴磊的面子上,她才不会……
她的目光落到男人那一头被一直青玉发冠束起来青丝上,忽然间,心头的怨气就平息了下去。
推车就推车呗,她又不是没有给他推过车。
男人没说什么话,她便直接推了他回闲云居,一路上收到无数震惊的目光,以及窃窃私语。
“殿下竟然让王妃推着耶?”
“这有什么奇怪的,昨天晚上他们还洞房花烛了呢。”
“洞房花烛?你哪儿听来的?”
“还能哪儿?萧小姐昨儿晚上可是气得把整个屋子的东西都给摔了,没见今天一早就去闲云居给堵着了嘛!”
“……”
吧啦吧啦了一路,一直到踏进闲云居,耳朵里才算是安静了些。都说宅门是非多,卫长泱这次算是领教到了,但凡有个什么事儿,这宅门里的人就能玩上好一阵儿。
她这边正为着不用再听那些聒噪的声音而落下一口气,那边就见宋濂急急忙忙的从水潭之上的男人的住所里出来,见得他俩时才放慢了脚步,大松了口气,“殿下出去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不过是在府中随便走走,更何况有十九在,你担心什么。”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随性,与之前在裴磊那里的严厉简直是天壤之别。
卫长泱的耳朵动了动,一面不忿他对裴磊的态度,一面又在琢磨他口中的那个十九。
莫不是就是昨晚将她拦回去的那人?
宋濂一口气喘匀,便想从卫长泱手中接过活计,步子才刚动一下,便见他家殿下抬了抬手,示意不必,他微感诧异,就听见他家殿下冷着声音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推本王回屋。”
卫长泱的脑子真转着,被他这一声儿给叫断,不免重重的朝他喷了一鼻子浊气。
你是大爷!
明明自己的专职推车工已经在面前了,为什么还要奴役她?!
然而,心头愤愤了一声,手上还得干活儿。她可不想像裴磊一样,忍受那股能把人给冻死的冷气儿,尽管天气挺热。
慢悠悠的推着男人进了他屋,正拍拍手表示自己的活儿干完了,男人却突然跟一道进屋的宋濂道:“去把门关上。”
卫长泱的心一跳,见宋濂关了门后自己也是一脸懵逼状的走回来站着,这才放松了些。
有第三个人在,好歹不是那么尴尬。
正想着,男人又发话了。“去准备纸墨给她。”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看着宋濂动作麻利的在案几上铺开纸笔,耳中听见男人犹如昆山玉碎般清鸣的声音道:“你昨日说的那几味难得的药物,写下来吧。”
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卫长泱木着一张脸道:“百草露、天仙子、龙葵花、毒魔藤,蛇涎果,就这五样。”
男人盯着她的眼眸微微的眯了一下,忽而又道:“去写下来。”
去写下来吧……写下来吧……
卫长泱的耳朵里反反复复的唱响着这么一句话,木着的没有表情的脸都快要撑不下去了。
“殿下不觉得写出来容易让人察觉吗?还是口头说着比较安全。”
“你说的这些药,我未曾听过,你不写出来,我又怎么知道是哪几个字?”
男人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眸色,仿佛一道能够看透人灵魂的明镜,直直的摄入她的心脏。
卫长泱顶着这样一道目光,整个脑袋都开始犯疼。
“你是写不出来,还是不会写?”
男人慢条斯理的开口,只是这一次,声音中多了几分冰寒的锐气。卫长泱整个心魂一震,顿时知晓了他的意思。
写不出来和不会写完全是两码事,她今天要是写不出来,只怕是进门容易出门难。且不说那个她肯定打不过的十九,宋濂她就不一定能够打得过。
这个时候,不会写字的尴尬比起小命儿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于是,历来秉持只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的卫长泱还不犹豫的承认:“我不会写字。”
“啊?”的一声,是宋濂发出来的。
男人眼眸中那双黑如耀石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闪过一道微不可见的讶然。
“你不会写字啊?“宋濂蹬蹬蹬的从书案那头跑到她身边,围着她转了两圈,依旧是满脸讶异:”你不会写字,怎么会医术的,还会炼丹药。“
卫长泱瞪了瞪眼睛,干咳一声掩饰尴尬,“有什么奇怪的?本小姐在卫府饱受欺凌,不识字那是正常的!不过奈何我天赋异禀,生下来就是医学天才,会点儿医术,炼几颗丹药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暗暗的感觉了一番自己面上覆盖这的轻纱,还好,没掉。
宋濂的嘴长得大大的,满脸懵逼。
“天赋异禀?本王怎么听说第一医学世家卫家的嫡女是个天生的医学废材,长到十九岁还什么也不会?”
“那是本小姐藏拙藏得好!”
卫长泱的眼眸瞪得老大,说话间中气十足。然而,与强硬无畏的外表相反的是,她的内心此刻满含泪水。
能不能别提这事儿了,说药啊!那些药都是极其难找到的药啊!
“你这拙藏得确实有点儿深,不仅骗过了卫府上上下下那一百多号人,就连本王,也差一点儿被你骗过去了。”
男人的嘴角微微的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似笑非笑,一句话说得卫长泱竟有了几分心虚,他差一点儿被她骗了?她骗他什么了?
目光在男人脸上瞟了许久也没有看出个确切的意思来,卫长泱干脆就放弃了,自己手中还握着他的两个承诺,也不怕他什么。不过,想起这承诺二字来,脑子里竟不自觉地响起他方才在裴磊那儿说的那句话。
——有了本王的承诺还不够,又要别人答应你什么?
之前尚还在埋怨他罚裴磊,根本就没在意他这句话,此刻想起来,不免有点儿想入非非。
她怎么从这话中听出来了那么几分酸味儿呢?
一定是她理解的方式不对!
卫长泱甩了甩脑袋,终于让自己清醒过来。然而,一清醒过来就对上男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顿时就恼了!
“你笑什么笑?不认识字很好笑吗?本小姐就算是不认识字,也能帮你治腿,有什么好笑的!你有本事倒是找一个识字儿的来给你治腿啊,本小姐还不奉陪了呢!”
男人的眸色又变了变,这样子的卫长泱,之前倒是没有见过。
似笑非笑忽而就转变成了一抹浅淡的笑意,“你已经不是小姐了。“
卫长泱正气得整个胸腔里都鼓鼓的,猛然间听到这么句话,愣了一愣,“说什么?”
“小姐那是对未出阁的女子的称呼,你已经是本王的靖王妃了。”历来话少的男人竟奇迹般的为她解释了一番,卫长泱不但没有从愣神中反应过来,脑袋反而越发短路了。
张了张嘴,和一旁一直处于发愣状态的宋濂一样,懵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