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溪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将章辰溪的手握住,道:“姑娘知道,在下还有一位姬妾,叫做……”
“卫君瑶,正三品大理寺卿之女,还是先皇亲封的乡君,其身份不容小觑。王爷是担心她会对王妃不利,对么?”丹璇添了些酒,看向正打量自己的章辰溪,接着道,“王妃是不记得小女子了吗?在您和闲王大婚前,还曾来斜阳醉呢。”章辰溪这才反应过来。
溪城点点头,道:“虽说她现在很安分,但不知她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还请姑娘指点一二。”丹璇加了些炭火,使得陶壶里的酒沸了起来,她沉默片刻,突然笑起来:“堂堂闲王,就连这点闺阁小事都要来询问小女子?”她低垂着眼帘,轻声道:“恐怕……不是吧。”
他的脸色顿时严肃了下来。将怀中的一个匣子拿出来,放在案几上,道:“这是前几日,在下于家中品茶时,用银勺往杯中舀水时,发现银勺立即变成了红色,便取了些水放在匣中的瓷瓶里。在下百思不得其解,还请姑娘看看。”
丹璇打开匣子,只见一瓷杯静静躺在匣中。小心取出瓷杯,置于炉上,寻来一小棍,缓缓搅拌着。她耳边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飘动着,隐约遮住了些许动人的面庞。
又下起了大雪,显得这湖、这亭更加冷清了。清绝的环境,有三人对坐,煮酒观雪。有一倾城女子在搅动着白净的瓷杯,神色淡漠无常。
许久,瓷杯中的茶汤消失殆尽,只剩着些许微小的颗粒。丹璇小心的将炽热的瓷杯放在案几上,道:“此物应该是一种……”她止言,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是什么?”章辰溪十分紧张,她听到他曾被人下过毒,顿时冷汗层层。
“也不是什么毒药,只是能加剧……”顿了顿,她接着道:“应该是叫做闺阁情趣吧。”言讫,一抹红涩爬上她的双颊,像是在这白茫茫的南湖之中,多了朵红色的花似的。
溪城闻言后,品了口酒,道:“当时,我是在君瑶那里品的茶,看来,便是如此了。这等心思狠毒之人,我断断不能留她继续在王府之中了。”
丹璇重新煮了些酒,给两人添了些,看向章辰溪,问道:“那王妃意下如何?”章辰溪愣了一会儿,答道:“全凭王爷做主。”溪城将酒一饮而尽,手指在桌案上敲着,低眉沉思。
雪停了,火焰在炉中跳跃着,炭被烧得火红,如落日云彩一般。积雪覆盖了停泊在湖心亭旁的一页小舟上,那是她来时行驶的。良久的沉默后,丹璇冷笑三声,淡然道:“王爷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小女子记得之前才说过,卫侧妃身份高贵,可不是能轻易动得了的。况且,其父深受皇帝信任呢。当初,他不是一句话就让王爷娶了卫侧妃?”她止言,闭了闭眼,望向他。
“那么,在下应该怎样做?”
丹璇用小棍点了点瓷杯,浅笑道:“一切如昔,当做什么事都未曾发生即可。卫侧妃如此做,只是为了让你注意到她罢了。估摸她并无伤你之意,但王爷还是小心一些为好,尤其是……”
一阵风呼啸而过,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双手捧起温酒仰头饮尽,才觉得舒适了一些。她接着道:“王爷的长子、长女,一定要是王妃所出才行。”
溪城惊讶道:“难道说,姑娘的意思是……”丹璇嗤笑几声,从酒坛中舀了些酒,倾如炉上壶中,待酒沸后,给两人加了些。她拈了块精致的茶点,放在口中咀嚼,栗子的香气顿时弥漫在口鼻之中,而茶点香而不腻,清淡可口。
“看来王爷浸淫官场多年,心思也变得复杂了些。”望向章辰溪,她似笑非笑,“王妃可知小女子的意思?”章辰溪捋了捋鬓边的发丝,答道:“恐怕姑娘是说,妾身的孩子要先于君瑶的孩子先出生吧。”
丹璇鼓掌三声,道:“王妃真是蕙质兰心。这正是小女子的意思,但是,王爷可不能去伤害卫侧妃。王爷应该明白。”溪城略微颔首,沉思片刻,他将瓷杯收进匣子里,放到一旁。
“今日的酒真不错,味如清泉,香若梨花,不知是何酒?”章辰溪十分喜爱这酒,喝得都有些醉了。
丹璇笑道:“看来王妃很喜欢这酒啊。此酒名曰梨花酒,是小女子去年酿的。可惜此酒酿的时间久了点,酒味烈了些,而梨花香淡了些。”她给章辰溪斟满,道,“不如这样,待明年梨花开后,小女子将酒赠与您一坛,如何?”
“这自然是极好的。”
丹璇放下酒盏,揉了揉酸痛的膝盖,缓缓站了起来。她来到亭边,望着天水一色的南湖,心头有些孤寂。白色的广袖随风摇曳,如墨色般的发髻上那支温润的木兰步摇叮当作响。一袭白衣傲然立于天地之间,仿佛在祭奠着过往。
她伸出手,白雪落在掌心之中,片刻化为水滴。指尖触碰着水滴,冷冷的,直至心头,久而不散。那对跳脱轻轻的碰撞,发出清冷的脆响。
广袖轻舞,重新落座。她道:“站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冷得不行了,真是的。”章辰溪询问道:“姑娘是怕冷吗?若是如此,姑娘可以多用些补气安神的东西,比如阿胶、大枣、黄芪之类的。”
丹璇点了点头,淡淡答道:“的确。不过这么多年过来了,也习惯了。”
溪城突然问道:“姑娘芳龄几许?”
“快十七了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那姑娘有何打算?”溪城望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而她却低下了眉眼,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一瓢又一瓢的煮酒,一杯又一杯的饮酒,眼角处有几滴泪水滑落,落入杯中,冲淡了酒香,却多了份苦涩。
周围孤冷高寒,衬得她的神情更加悲伤、更加淡漠。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来不曾了解过她。她像是一朵娇嫩的花,却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空间里,人们只见她的娇艳,她的绝美,却从未见过她所经历过的苦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