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内，海桑回想了一下在这朝代的记忆，感触颇深。这感情一事实在复杂。深情如耶律擎，为刺杀赵元俨，连他心爱的女子都尚且可以牺牲，她才不信他会不知道荣王的马车里还坐着一个荣王妃；情深如曹王，一朝得知梧挽的身份，便连以往的情分也不顾。

经此一事，想来赵元俨对她完全信任也是不可能了，就连刚刚对她说的话都有所隐瞒。只是，赵元俨与林月彤的情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今后还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她屏退了众侍女，正想拿出琉璃珠，一道细微的声音刺破空气，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谁？”

一只柔软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女子压低了声线：“别出声，不然要了你的命！”

海桑点点头。

黑暗中，寂静无声，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屋外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外。男子透过门窗，恭恭敬敬地询问道，语气谦卑：“府内闯入了一名刺客，不知王妃安好？”

女子的呼吸变得紧张，她右手执着匕首，抵住海桑的脊梁。海桑后背被刀尖抵得生疼，她开口道：“我没事，你还是快去其它地方看看吧！莫要让刺客跑了。”

“是，王妃，属下先行告退。”

一声应下，脚步声渐行渐远，后背的匕首渐渐有些松动。海桑走到灯盏边，“刺啦”一声，黑暗中亮起一抹烛光。她转过身，视线落入女子清澈的眼眸中，轻轻吐出两个字：“梧挽。”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一把扯下黑色的面巾，见眼前的人淡然从容，面上露出些微的赞许之色。“荣王妃果然胆识过人。”

眼前的人，依旧如她初见时一样，淡然洒脱，海桑心中竟有些欣喜，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你果然逃出来了？”

“王妃这话似乎很希望我逃出来，你就不怕我伤害荣王？”她挑挑眉，语气里透着一丝趣味。

“你不会的。”海桑坚定道，“直觉告诉我，你不会这么做？”

梧挽嗤之以鼻：“你就这么相信直觉？”

海桑轻笑：“有时候，女人的直觉是很精准的，就比如说，刚刚。”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梧挽轻笑了几声不再说话，弯腰将匕首收进长靴中。

海桑看着她的背影，莫名地想起那日曹王为博红颜笑的举动，道：“其实，我看得出来，曹王是真心喜欢你的。你为什么不去求求他？”

她身形微顿，直起身来，往日清清淡淡的语气里多了丝莫名的情愫，低沉道：“喜欢又怎么样？他是雄鹰，我不过是一尾小鱼，连生存的环境都不一样，又怎么会有结局？他如今要另娶，我如今在逃亡，这才是我们的归宿！求他？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听罢，海桑陷入了沉思，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知何时起，她恐怕终究不如初见时的洒脱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浩浩群星就这样映入她的眼瞳里，她靠在窗沿，指着窗户道：“大门太过张扬，你还是从窗户出去吧！”

梧挽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语气中透着些不确信：“王妃是要放我走吗？”

海桑揶揄道：“我的命太脆落了，怕是想留也留不住啊！”她学着话本里的女侠，双手抱拳道：“说句实话，我挺敬佩你的胆识和勇气。只是我终究是王妃，以后相见，全当陌路。”

梧挽看了她许久，两人颇有默契地相视一笑。常言说，一笑泯恩仇，一笑泯前尘，今日之后她不再当日的是曹王妃，她亦不再当日的是林月彤。

“王妃果然与众不同！”

“后会无期。”梧挽抱拳，话落，身形一闪，便从窗户飞身出去，融入夜色当中。

乌云遮蔽，不见皓月，群星高悬，再过几个时辰，旭阳又会从东方升起，明日的汴京又将是一片繁荣的景象。谁都不少，只是少了一个海桑。

她取出怀中的琉璃珠，红色的光晕将她包围。红晕过后，一道白光一闪而过。

汴京，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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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重，黛靑色的夜空中孤零零地挂着一轮圆月，寂静下衬得越发清冷。

白日里热闹的主道上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黑色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脸颊蒙面，唯独一双清明的双眼裸露在空气中。

面前是巍峨的城墙。

青石砖、琉璃瓦，城高不知几何，一钉一铆，无一不精致绝伦，正应了那句“茂苑城如画,阊门瓦欲流”。可这富丽堂皇的背后，隐藏着多少人性的黑暗。

她闭上双眸，又出现那张熟悉的脸庞。

曾经的她，不过是奉命潜伏在他身边的影子。影子是没有感情的，从来没有听说谁的影子拥有过感情。一旦影子拥有了情感，主人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他，因为主人会害怕自己被影子取代。更何况，她不是主人唯一的影子。

她不是一个好影子，她违背了作为影子的规则。那次边城之行，本是她下手最好的机会，可她终究忍不下心，偷偷将那包毒熏香换成了檀香。她以为，他安全了。直到那日，线人向她透露，有毒的不是熏香，而是绣袋。那一刻，天旋地转，日日锥心，以至于见到他平安归来后，竟不顾以往的形象扑进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气味，她才觉得安心。

她想，她一定是疯了，为他而疯。

可她终究是影子啊！

她的主人，那个住在巍巍皇宫里高贵的女人，定是不会饶恕她的。

很早以前，她就听说，一个区区银匠之妻，粗鄙农妇，何堪母仪天下？只不过说这些话的人，都死在了她的剑下。一报还一报，这次，终究是要轮到她了。

想起那张脸，如今他不要她，她背叛了主人，她已无处可去。现在，她唯一的执念不过是为他拖延时间。只要她将曹王无意于元尚书之女的讯息传递给主人，她相信，以那人的能力，他定可以绸缪好一切的！

她缓缓睁开双眼，眼瞳里闪现着坚定的神色，转身，身形一闪，几个跳跃的功夫，就窜进了皇城内。

没有人知道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太阳初升的时候，一切依旧照常运转。欢乐的欢乐着，悲苦的悲苦着，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与消逝的人无关了。

荣王府。

阳光透过窗户洒照在床上的身影上，林月彤微微睁眼，她揉揉眼睛从床上爬起，只见窗户打开，窗外的景致一览无余。她心下疑惑，昨晚睡觉怎么忘了关窗？

屋外似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立马将疑惑抛之脑后，嘴角荡出一抹笑意。她可是答应某人今日要一同去游湖的呢！

曹王府，书房。

桌上躺着一幅画像，画中的女子身着紫衣，端庄自持，眉宇间隐隐透露出一股洒脱的意味。

他拽紧手中的纸条，目光落在西院的方向上，自言自语道：“逃了也好。”

逃了就不必想念，落个你我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