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得解放的许阳惊喜交加地看着他,感激之情不言而喻。今天真是让他们开了眼界,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高手不说,就连王守仁这样一个他们眼中百无一用瘦弱书生一出手居然也是高手风范,让许阳等皆是自愧不如。
“这不过是些认穴打穴的粗浅功夫,内子鲁莽,冒犯了几位,还望许百户海涵。”
王守仁淡淡一笑,对他们抱拳道。老实说,和一一在一起,他很少有被人以这种看绝世高手的眼神仰慕的机会,若在平日里,他定然要飘飘然飘上一阵,可是现在他哪有这心情?
“王大人哪里话,若不是大人帮我等求情,我和兄弟们已经身首异处了。”许阳虽是硬气,但到底怕死,劫后余生之际,对王守仁的态度比之前客气了许多。
王守仁苦笑了一下,也没接话,他见许阳欲言又止,哪有不明白的,便将双手递到许阳面前。许阳一怔,脸上微露尴尬之色,他想了想,将王守仁的手推了开去,向王守仁在内的犯官抱拳道:“各位大人,你们若是想跑早就跑了,到了这个时候,兄弟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兄弟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各位大人勿怪!”
王守仁看着许阳,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其他人有的瞟了他一眼,有的啐了一口,懒得再理会他们,都各自窝回角落里去了。
……
一一出了驿站之后狂奔了足足三四里之后才停了下来,明枫和张三跟得苦不堪言。明枫见一一步势稍缓,赶紧冲到一一面前,将她拦了下来。一一心中仍是凄苦,对着明枫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明枫无奈,知道姐姐心中苦闷,也只好直挺挺地任她发泄。张三站在一旁,万分同情地看着他,却没有丝毫上前帮忙的意思。
一一打归打,但分寸还是有的,手上也没带劲道。她发泄过一阵之后,渐渐冷静下来,看着明枫有点不好意思。明枫揉了揉有点隐隐作痛的胸口,问道:“姐,你打算怎么办?难道真的眼睁睁地看着姐夫去送死啊?”
一一看着驿站的方向,想了想,叹道:“现在还能如何,只好跟着他上京,走一步看一步吧。”
……
第二天一早,许阳等人将王守仁等人押上了囚车。只是这次没有戴枷,一来那些木枷大多已被张三砍坏,拼凑不出几副完整的,二来也算还了个人情。许阳面对他们诧异的目光,苦笑道:“在路上兄弟这点主还是能做的,只是到了京城附近,就要委屈各位了。”
有了这次的教训,许阳等人虽然不怕这些人逃走,但还是担心有人再劫囚,防范比原先严密了不少。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些人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许阳他们还是尽量满足的。几日下来,原本相互看不顺眼的两边,渐渐地到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
这日,晚饭过后,王守仁说想出去透透气,李二皱了皱眉,只要他还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也就默许了。王守仁走到驿站外的石阶上坐下,从怀中掏出了那缕他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小心缠好的断发,心中不禁大恸。
相见时难别亦难,他曾经答应过她白首到老,他没做到;他曾经答应过她,永不相欺,他也没做到。当年他那般得罪刘瑾,差点害得刘瑾前途不保,这次自己落在刘瑾手中,刘公公又怎会放过他?!
这几天,戴铣和蒋钦的下场他已从许阳等人口中知晓,王守仁也知道自己此次回京凶多吉少。这条路是他选的,虽然无悔,又岂能无憾?他和她即将阴阳相隔,此刻他最想见的、最不想见的人也是她,而她,又在何方呢?
王守仁正想得出神,一只酒瓶突然递到了他的面前。他转头一看,原来是许阳。许阳拿了两个酒瓶,递了一个给他,自己也在他身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王老弟,在想你娘子啊?”
王守仁笑了笑,他接过酒瓶,喝了一口闷酒,没答话。
许阳看着前面即将下山的落日,看了看四下无人,低声道:“我这个做哥哥的说句不该说的,那日你真该跟她走的。你不知道,这次我们出发之前,牟大人说刘瑾点名要你,一定要将你活着押解进京,千万不能死在路上,回去有你受的。”
许阳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未变,显然是早已猜到,灌了一口酒,又道:“当时我们哥几个还在纳闷,刘公公常年待在宫里,跟你这个六品的兵部小主事完全搭不上边啊,还以为他是恼你带头闹事。那日你家夫人说你曾经得罪过刘公公,我们才明白过来。兄弟,大哥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不管你武功再好,一进诏狱,不死也废了。更何况咱们这位刘公公可不是大度的人,你看看戴铣他们,就该猜到自己的下场。”
许阳说的这些王守仁早就料到了,他微微一苦笑,灌了一口闷酒,并不接话。
许阳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那些犯官,摇头道:“我就是想不通,你们这些读书人平日里看着一个比一个聪明,怎么到了临到事头上就这么傻!为了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人出头,结果倒好,人没救下来,把自己全都搭进去了,真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王守仁被他说得一怔,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尴尬地笑了笑。
许阳又道:“看到你们这样,我家那几个小子今后我可不让他们再读书考秀才了,真是越读越傻,今后识上几个字,能写自己名字就算了。”
他的话让王守仁感到些许寒意,他看着许阳,反问道:“许大哥,你说人活一辈子到底为了啥,就为了娶妻生子,平平安安地活一辈子?若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想,这世道还有什么盼头?这世道再乱,总要有些人出来做些傻事,让世人知道,这世上还是有不畏强权之人,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许阳想了想,摇头道:“我只是一个小百户,你说的这些我不懂,况且我还有老婆孩子,我只想守着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上头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哪懂这些大道理!”
王守仁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又灌了一大口酒,没再说什么。两人的观念不同,没必要强求许阳认同他的做法。
许阳突然又靠了过来,带着几分轻佻,几分好奇,道:“老弟,不过说实在的,你那娘子真是漂亮得没话说了,就是脾气大了点,我若是有这样的娘子,才不干这样的傻事呢!”
王守仁咽了一口闷酒,看着远处,悠悠苦笑道:“这一辈子我欠她的,是还不清了,只希望来世与她还能再见吧!”
到了廊坊,许阳从廊坊县衙大牢里找了十几副枷给他们带上。一天以后,王守仁等人终于被押解进了京城。进了城门之后,一路上,沿街有不少百姓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眼神中流露出不少同情之意。锦衣卫上前刚一轰赶,那些人便四处散开了。
许阳将他们送入了诏狱,他看着他们被接手的狱卒验明身份,终于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又有些于心不忍。他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这些犯官的命运由不得他做主,许阳犹豫了一下,拉过一个和他同级的锦衣卫百户,私下里说了几句行个方便,好生照顾之类的话,便回去复命去了。
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诏狱,王守仁曾经的好友李梦阳曾经因为嫉恶如仇,上书揭发当年张皇后的弟弟张延龄怙宠横甚,两人最终闹到了弘治皇帝面前。李梦阳硬气,在金銮殿上慷慨陈词时,说得一时火起,竟在御前就公然夺过金殿上守卫的大汉将军的金瓜锤,满殿追打张延龄,闹得不可开交。
弘治皇帝对于这样李梦阳这样一个以尖利硬气出名的文坛俊秀甚是无可奈何,后来为了安抚张皇后,只好将李梦阳打入诏狱,关了一个月。
当李梦阳出狱后,王守仁等几个好友还特意为他摆酒庆祝,酒席上李梦阳大谈特谈诏狱里的种种惨绝人寰的酷刑,自己是如何地在这些酷刑加身时面不改色,让当时座上之人变色之余无不钦佩得五体投地。
只是后来王守仁在与父亲的闲谈中才知道,当时李梦阳入狱也不过是先帝为了给皇后一个交代,做做样子罢了,入狱之后特地让当时次辅李东阳给锦衣卫交代过好生关照,因此这位大才子到出狱时除了身上脏了点,从头到脚没有一道伤痕,更别说那些骇人听闻的酷刑了。没想到短短几年之后,他就步了好友后尘,却远没有那般幸运了。
验明正身之后,他们被扒去官服,换上了囚衣。当囚衣被递到他们面前之时,一股令人作呕的馊臭味道扑面而来,和诏狱里本来就有的恶臭、血腥味一起,让人还没穿上就胆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