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枫对着他鄙夷地啐了一口，尾随姐姐而去。其他人见场面尴尬，都是一片沉默。

王守仁到荆南来认识的好友，这些时日来一起喝花酒的宋时挥了挥手，赶走了老鸨和龟奴，自己也觉得无趣，拍了拍兀自沉默不语的王守仁，与其他人一起纷纷找借口溜了。张三见状，也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偌大的暖阁就只剩下王守仁和柳絮二人。

纷乱过后，场面变得异常静谧萧瑟，只留下两个孤单的身影和一地的凌乱。突然只听“砰”一声轻响，王守仁竟然生生地捏碎了手中的一只酒杯，尖利的碎瓷片扎进他的肉里，顿时鲜血直流。王守仁浑然未觉，只是怔怔地冲着一一离去的方向发呆。

“大人！”柳絮突然冲着王守仁的背影跪了下来，哭得泣不成声：“是柳絮不好，柳絮万死，柳絮请大人放弃吧！”

王守仁闻言回过神来，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激荡的心情，转身将柳絮扶了起来，柔声道：“柳姑娘，这天下事本就是男儿的责任，又岂能怪罪到你一个弱女子身上？蒋兄与王某一见如故，如今蒋兄慷慨赴难，王某又岂能置身事外？”

王守仁看着低声啜泣的柳絮，叹道：“柳姑娘与蒋兄本是天生一对，只是天意弄人，姑娘对蒋兄情深意重，身在风尘却能洁身自好，王某佩服。王某此次借姑娘生事，坏姑娘名节，应是王某请姑娘原谅才是。他日若是蒋兄得救，王某定然当面向蒋兄解释，你我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心中只有蒋兄一人。”

柳絮闻言凄然一笑，摇头道：“王大人言重了，妾身是青楼女子，女子一入青楼哪还有名节可言？柳絮只求能救回蒋郎性命，其余的，柳絮此生不敢奢望了。”

“柳姑娘，”王守仁闻言急道：“你和蒋兄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你为蒋兄如此牺牲，蒋兄又岂会在乎世人俗见？”

“王大人，”柳絮盈盈拜倒，看着王守仁郑重道：“这次不管能否就得蒋郎性命，几位大人的古道热肠、侠肝义胆柳絮必然终生铭记。待此事一了，柳絮会落发为尼，了断红尘，只求托身尼庵，从此青灯古佛，早晚为各位大人诵经祈福，愿佛祖保佑各位大人福寿安康、福泽绵延。”

王守仁听她说得如此决绝，看着柳絮凄婉而又坚定的面容，知她心意已绝，再无转圜的余地，忍不住叹道：“柳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呢？”

柳絮笑了笑，她不愿意再这个问题上多谈，提醒他道：“大人切莫怪妾身多言，大人若是打定主意，就千万不能心软。柳絮是过来人，那教坊司就是人间地狱，里面的女人不管以前是何等的高贵，进了教坊司之后便是任人肆意欺凌攀折，甚至还不如我们这些青楼女子。大人，令夫人如此天仙绝色，万一入了教坊司……那柳絮真是万死莫辞了！”

王守仁沉痛地点点头，道：“我知道。”

……

一一和明枫从醉仙楼出来后就回到驿馆收拾了东西搬了出来，准备第二天一早，待城门一开就回苏州。张三见事情闹成这样实在尴尬，而且这是人家的家务事，自己也不便相劝，便只好帮着张罗了。

第二天一早，明枫雇了一辆大车，带着一一早早地出了城。明枫赶着车，一一在车里坐着，静静地看着窗外，眼里的泪水却从未断过。

她和王守仁夫妻十几年了，什么样的风浪没经历过，一向感情甚笃，就连那七年的天涯相隔也没断了他们彼此的情义。这不过是几个月的光景，他怎么变得这么快？

若不是这两日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如何能相信如此绝情的人就是她十几年来患难与共的丈夫？

到底是什么能这么快的改变一个人的品性？是那个女人吗？一一不太相信。事情来得太快，昨晚情绪太过激荡，有些事情没来得及想，但现在她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一一心中的疑虑渐起。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她疏忽了？

“明枫，停车。”

“吁！”明枫止住了马势，转身看向一一，问道：“姐，什么事？”

“明枫，我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有什么疏漏的。”一一皱眉道。

“姐，你别想太多了，”明枫以为她还在伤心，忍不住劝道：“就是那混蛋变了，他不值得你这样，我们先回家再说。回家我让爹派人好好揍他一顿，我知道爹也看他不顺眼。”

“不是，我总觉得事情不对，”一一摇了摇头，抬头看了下前方，见前面路边不远处有一个小茶寮，便道：“我们先在那边歇歇，你让我静下心来好好想想。”

“好吧！”

对于这个明枫到没拒绝，一来赶了大半天的路，他也确实有点累了；二来他知道一一的个性，若不想明白她是不会回去的，虽然他觉得一一是自寻烦恼，到了这个时候还想法替王守仁开脱。

明枫将马车停在了茶寮边上，将一一小心地扶了下来，找了张干净的桌子，叫了两碗粥和几碟清爽的小菜。一一心不在焉地喝着粥，根本没在意吃了什么。

“姐，你先吃点，再怎么伤心也不能饿坏肚子啊！”明枫看着她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又着急，却又不知该如何劝她，只好不停地给她夹菜。

说话间，官道上一队锦衣卫缇骑飞驰而过，扬起了漫天尘土，惹得茶寮里的人一阵皱眉，不停地扇风，想驱散四处弥漫的尘土。

“这年头，到处抓人，这是第几拨了，也不知道又该谁倒霉了。”

茶寮老板用肩上的布巾扬着灰，皱着眉摇头喃喃自语道。

他的自言自语穿入了一一的耳中，一一浑身一震，像是抓住了什么，但又不是那么清晰，正在凝神思考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溜进了耳朵里。

“老板，一斤女儿红，三两牛肉！”

老板见来人豪爽，不敢得罪，赶紧上前赔笑道：“这位客官，小的这里就是一小小茶寮，没备酒，牛肉倒是有些，要不我给您上一碗粥，几个馒头，客官就着馒头吃？”

客人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算了算了，有什么就上什么好了。”

“老贼，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声音明枫哪里会不认得，赶紧出声将他叫了过来。

“明枫、夫人！原来你们在这里！我还在想能不能追上你们呢！”张三一见是他们，自然喜不自胜。

“呦，几位客官是认识的？那敢情好，小的将几位并一起如何？”老板甚有眼力见，赶紧将张三的餐具收拾了过来，张三挥了挥手，将他打发下去了。

“喂，老贼，你怎么也出来了？”明枫给他倒了一杯茶，问道。

“唉！真是一言难尽啊！”张三灌了一大杯茶，将茶杯往桌上狠狠一砸，骂骂咧咧地道：“王守仁那个混蛋真不是东西，你们走之后，我去找他，本想劝和的。我才不过是为夫人说了几句好话，结果他就把我大骂一顿，说这是他的家事，用不着我这个外人插手，还说我本就是贼，凭什么教训他？明枫，打人不打脸，当年他那些冠冕堂皇的好听话是怎么说的！我一气之下也想通了，反正跟着他这个芝麻绿豆官也没什么好混的，老子我不干了！”

“就是！好兄弟！”明枫一听大喜，立即同仇敌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后咱哥俩谁也不用再受他的鸟气，一起仗剑江湖，岂不快哉！”

一一到底心思细密些，听着听着，顿时疑窦大生，问道：“他赶我出来还说得过去，他赶你出来做什么？”

说着说着，一一突然灵光一闪，想起前些日子传来的朝廷变故以及刚刚飞驰而过的锦衣卫缇骑，将所有事情都联系在一起了。一一顿时拍案而起，看向明枫、张三两人道：“不对，快回去，他要做傻事！”

“傻事？什么傻事？姐，你别自欺欺人了，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做傻事？”明枫被她吓了一跳，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她为何如此紧张，还以为她仍是在为王守仁开脱。

一一来不及解释，冲向停在一旁的马车，三下两下将马解了下来，利落地翻身上马，扬鞭使劲一抽。马吃痛，眨眼间就奔出数丈之遥，明枫和张三赶紧跟了出来，只听到一一传来的远远的吩咐声。

“我先回去，你们两个随后赶来，快点！出事了！”

明枫和张三对视一眼，他二人之前最佩服的就是王守仁，接下来便是一一，现在见一一如此紧张，心中俱是一沉。明枫丢下一块碎银，和张三赶紧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