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面有四五个与王守仁一般年龄的青年官员，均是年轻英俊。他们各自搂紧了身边穿着暴露，打扮得无比妖艳的青楼女子正在饮宴，还有人时不时轻薄一下倚在身边的女子，惹来女子不依的娇嗔和其他男子意味深长的淫笑。

王守仁身边的女子尤其娇艳柔媚，那女子虽然不像其他女子那般放荡肆意，只是柔若无骨地倚在他的身边，不时地举杯劝饮，更不时地向他投去深情款款的一瞥。王守仁搂着她心满意足地笑着，既不拒绝也不表示接受，半推半就地受了美人恩，惹得其他男人都艳羡不已。

“柳絮，我今天已经喝了很多了，真的不能再喝了。”王守仁半眯着眼，笑着拒绝了柳絮再次递过来的酒杯。

“大人酒量这么好，今晚又喝得不多，柳絮不依。再说，大人就是醉了，就像以往一样，留在柳絮这便是了，柳絮愿荐枕席。”

柳絮的话音刚落，便引得其他女子的一阵娇笑和同桌男子艳羡的附和。

“王兄，柳小姐可是对你一往情深啊，我敢保证，你是她第一个入幕之宾，你可不能负了人家，什么时候娶她过门啊？”王守仁身边的一个男子端着酒杯笑问道：“难道王兄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家有河东狮？我可听说你那夫人甚是贤惠，也不像气量狭小之人啊！亦或者，王兄是个惧内之人……”

那人的话惹来一阵哄笑，王守仁笑而不答，惹得其他女子皆是不满。柳絮似乎也跟他卯上劲了，突然一口灌了一杯酒，然后毫无征兆地欺上了他的唇。王守仁也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招，略微一怔，半推半就的受了，惹来一阵嘘声……

一一再也看不下去，用力一推，破门而入，就在此时，那名唤柳絮的青楼花魁还倚靠在王守仁身上不肯下来，气氛当场由热情奔放凝结到了冰点。

“喂，你是谁？怎么这么没规矩？”

“老鸨呢？怎么放这种人进来？！”

“来人啊！”

一一没理会其他人的叫嚣，径直地走到犹自相依相偎的两人身边，铁青着脸看着仅仅有些尴尬，却无半分愧意的丈夫。

“喂，你是什么人？！怎么就这么胡乱闯进来了？”

柳絮也觉得不对了，站起身来想赶她出去，谁知刚一站起来，一一随手抄起桌上的酒壶，二话不说就将整壶酒泼了二人一头一脸。柳絮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啪”一声，一一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

柳絮捂着半边辣烫的脸颊，眼中的泪水顿时弥漫开来，王守仁赶紧站起来搂着她，显然甚是心疼着紧，让一一更是心寒。一一看着他的反应，冷笑了一声，拂袖而去。

“我在驿站里等你，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

一一回到驿站，不哭也不闹，只是静静地坐着，房门也不让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外，明枫和张三轮流来劝她都没有半点反应。可是一一这一等，便是整整两天，却始终不见王守仁的身影。

“姐夫也真是的，十几年的患难夫妻，怎么能这么绝情！”

明枫心疼姐姐，义愤填膺地就要往外冲，被已是焦头烂额的张三眼疾手快地拉了回来。

“我的大少爷，现在已经够麻烦了，拜托你就别再火上浇油了！”

“火上浇油？！”明枫一听就跳了：“我这怎么算火上浇油？！张三，你也不看看他王守仁做到了什么地步，他眼里还有我姐姐这个结发妻子吗？！”说完就要甩开他的钳制往外冲。

“好好好！”他这样赶过去，还不得闹翻了天，张三赶紧拉紧了他，劝道：“你这样子哪是去劝和的，分明是打架的！要去也是我去，我张三以项上人头保证，一定将大人带回来。”

却听“砰”一声，上好的梨木圆桌应声而裂，一一冷着脸站了起来。

“你们谁也不用去，我去！”

“夫人！”

“姐！”

……

同样的暖阁，同样的男女，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尴尬。

当一一再次站在王守仁和柳絮面前时，王守仁仍是同样的冷漠。

“你来做什么！回去！”王守仁搂着柳絮，冷着脸对不请自来的一一斥道。

“相公，”一一看着他的无情，深吸了几口气，强自镇定：“我来是想问问你是否还记得当日的承诺，是否还记得这个家，是否……心中还有我这个妻子？”

王守仁有点不敢看她，还未答话。身边的柳絮却先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然后向她福了福，算是见了礼，娇笑道：“王夫人，哦，不是，应该是姐姐才是，妹妹给姐姐见礼了。你来了也好，大家把话摊开来说，相公已经帮妹妹我赎了身，说过两日就将我迎娶过门，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大家要相亲相爱，妹妹定然凡事唯姐姐马首是瞻。”

“姐姐？谁是你姐姐？！谁是你相公？！你给我闭嘴！”

一一的话还没说完，“啪”一声，王守仁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她的脸上，就如同给前日柳絮的一巴掌报仇似的。一一不敢置信地看着相濡以沫十几年的丈夫，怎么也不相信刚刚那一巴掌是他打的。

“为了这个女人，你……打我？”

一一有些站不稳了，险些跌倒，被放心不下随后赶来的明扬扶着。她凄然地看着成亲多年以来相濡以沫，甚至连重话都没跟她说过的丈夫，仿佛像不认识他一般。

“姐夫，你干什么？！你为了这个烟花女子打我姐？！她不过是个妓女！这么多年，我姐……”明枫火了，不管明枫平日里有多么敬佩王守仁，但这个时候，他心里还是向着自家姐姐的。

“你给我住口！”

王守仁一声暴喝，打断了明枫，他不在理会明枫，径直盯着一一，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似的。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用平板的语气缓缓道：“妇人七出：不顺父母，为其逆德也；无子，为其绝世也；淫，为其乱族也；妒，为其乱家也；有恶疾，为其不可与共粢盛也；口多言，为其离亲也；窃盗，为其反义也。”

一一听到这话，登时瞪大了眼睛，却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份信来，上面“休书”两个大字再清楚不过了，一一的泪水顿时像断了线的珍珠般落了下来。

“七出之条你已占三，你不能生养这已是事实，这么多年来我可有外室？但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不可能再无休止地等下去，为了你愧对王家先祖。实话告诉你，柳絮腹中已经有了我的骨肉，我是娶定了。接纳了她，我看在多年的夫妻情分上，今日的事情便罢了；你若是接受不了，休书就在这里，今后我们再无半点关系，各自婚嫁，再无纠葛！”

一一看着他的一脸决绝，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始终没能发出声音来。

“王守仁，你这个混蛋！”

王守仁话音刚落，明枫一拳便轰上了他的面颊，打得他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相公！”

柳絮冲上前去，赶紧将他扶了起来，嘴角已然多了一丝血痕。

“王守仁，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姐？枉我姐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说变就变，你这个混蛋！”

明枫气上心头，话还未说完又要再打，旁边的人早就叫来了青楼里的护卫和龟奴。这些人哪里是明枫的对手，三下两下就被明枫打趴在地，还好张三及时赶到，硬是架住了怒火冲天的明枫。男人的叱骂声，女人的哭喊声、瓷器的碎落声，场面登时乱得一塌糊涂。

一一站在一旁，木然地看着这混乱的一幕，仿佛事情与她无关一般。她泪眼婆娑地看着突然变得如此绝情的丈夫，想着他是否能够回心转意。王守仁却始终闪避她的注视，最后一一突然不哭了，嘴角微微一勾，拿起了那封休书。

“明枫，算了，我们回家。”

“姐！”明枫见她竟然想就这么算了，怎么也不肯。

“算了，既然无心，何必强求。枫儿，我们走！”

一一说完不再看王守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她原本以为她是幸运的一个，遇上了百年难得一见的痴情男子，她愿意放下一切，做他手心中的丝萝，只求一生一世，相缠相绕，永不相负。却没想到她看走了眼，在千娇百媚的新人面前，她成了可有可无的旧人。这一天虽然晚了点，但还是来了。

萧林说得对，官场是个大染缸，宦海沉浮几年，他终究是变了……

既然如此，她不再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