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天子之怒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天子之怒

当天退朝后,谢迁和刘健立刻向皇帝递交了辞呈,同时拉上了李东阳。

这本是他们以退为进的最后一招棋,本想着给小皇帝一个下马威。新皇登基,便逐走了先皇的托孤之臣,这样的事古往今来没几个皇帝敢做的。而且谢迁和刘健知道,小皇帝虽然贪玩了些,但本性不坏,这些长辈们吓一吓,小皇帝估计会马上收回成命吧……

但是很快,他们的辞呈很快就收到了答复。本想做最后一搏的谢迁和刘健所求致仕的要求得到了皇帝和司礼监的批准,速度之快,连向来三请三辞这种虚伪的过场正德都不愿意走,直接批准,让这两个看着都嫌碍眼的老家伙立刻走人。

但鉴于李东阳这次尚有转圜余地的态度,正德皇帝驳回了他的申请,将他留了下来。何况他才刚刚登基不久,这场风波一下子清空了内阁所有的顾命大臣到底说不过去,再加上这个老家伙老成谋国,熟于处理政务。内阁都走了,难不成要他这个九五之尊亲自上阵?这点自知之明正德还是有的。

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这十几年来,正是由于这三人的鞠躬尽瘁,大明皇朝才略有起色,如今,三人却要分道扬镳,曾经的好伙伴也已走到了尽头,就像他们这些老骨头和先帝努力了一辈子才换来的“弘治中兴”也走到了尽头,今后的大明江山会是如何光景,无人知晓……

京城外的官道上,送别二位大人的官员们人山人海,唯独李东阳被众人鄙夷的眼神排斥在外……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当李东阳冒着刺骨的寒风,抖抖索索将珍藏的美酒奉上的时候,十几年来风雨同舟、荣辱与共的两个老伙计看着他鄙夷地一笑,拂袖而去。从此割袍断义,留下了犹自伫立在寒风中的他……

大厦将倾,难道擎天之力仅凭一腔热血?

千古艰难唯一死,若是都走了,谁来支撑这将倾的大厦,谁去读懂芸芸众生的苦难,谁来面对这满目疮痍的天下?

一片冰心在玉壶,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可是他的心思又有谁能懂?

沉默的李东阳看着越行越远的故人,举起了酒杯,遥敬了昔日的好友,将酒洒在了滴水成冰的地上……

纵然千夫所指,但求无愧于心吧……

……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朝中的官员们痛惜两位阁老的黯然离去,心中皆是忿忿不平。于是,天真的他们开始了又一波的上书,请求皇帝挽留这两位国之栋梁,结果这些上疏一份不落地落在了新任司礼监掌印刘瑾的案头上,忙于研究新玩法的正德皇帝根本无从得见,或者说这些奏章皇帝即便看见了,结果也是一样。

廷杖。

这次上书的二十余人,包括检察院御史薄彦征、荆南给事中戴铣,刘公公大笔一挥,锦衣卫按图索骥,无一幸免。

尤其是戴铣,可怜他一介书生体弱,廷杖不到二十就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当场一缕忠魂归天。戴铣奄奄一息之际,他的口中还念念不忘呼喊告诫皇帝陛下亲贤臣,远小人,却只换来东厂派来监打的太监轻蔑的一笑,一口唾沫,脚尖轻轻向里聚拢……

威严的皇城下,午门外,哭声震天,血流成河……

带头的戴铣当众被打死,家中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发配边疆戍边,女眷不分老幼,全部发配至教坊司为奴。当晚,戴铣的老母、发妻、幼女不堪受辱,为保清白悬梁自尽,其余不敢赴死的女眷被凶神恶煞的锦衣卫绑缚着押入了教坊司的大门,仅仅第二天,教坊司的横梁上又悬着四五具飘零的死尸。三天之内,戴家上下三十余口,所剩无几……

为救这批忠臣峥骨,不怕死的文官再次上书,这次以荆南的十三道御史蒋钦为首。

而早在三个月前,兵部主事王守仁因公事借调荆南……

三月前,王守仁因故借调荆南公干,静久思动的一一也不愿意整日窝在家中无所事事,便主动请缨让王守仁带着她一起前往。王守仁知道憋坏了她,没怎么犹豫便同意了。王华也知道儿子的个性得有人看着,再加上历次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王守仁提出之后,王华便默许了一一跟着王守仁着男装赴任。

既然一一去了,冰心自然也要跟着去。既然王守仁和冰心都去了,冀元亨自然也坐不住了,洋洋洒洒地大道理说了一堆,总归一句话,他也要跟着去,再加上原本就要跟着去的张三和明枫。王守仁看着这七嘴八舌的一串拖油瓶,颇有些头大,他这哪是前去公干,分明是举家郊游的……

于是在王守仁的授意下,一一严令冰心留下,看着酒楼里的生意,再加上王守仁的一顿严训,冀元亨半推半就地留了下来,勉为其难地冲着气得七窍生烟的冰心尴尬地一笑……

自从永乐皇帝靖难迁都以来,荆南就已经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一整套班子虽然齐全,但除了兵部执掌了南边半壁江山的兵马大权之外,其他的都是养老的清闲部门,专门供奉一些郁郁不得志,整日牢骚满腹的遗老愤青们。

王守仁一行人到了荆南之后,没几日便完成了上方交代的公务,只是京城里的上司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若是太早回去,岂不显得上司无能?王守仁这些年好歹也在官场上混迹了好些年,有些潜在的规矩他虽不认同,但也渐渐学会了遵守,而不像当年初入官场时的懵然无知一头热了。

好在荆南是历朝古都,风景名胜甚多,王守仁办完公事之后便开始和几个新结交的朋友们一起游览这些名胜古迹,谈书论道,把酒言欢,倒也逍遥惬意。只是这些聚会都是男人们的聚会,一一自然不便参与,尤其是这些文人雅士们素来喜欢流连风光无限好的秦淮河畔……

京城的消息传来,荆南城内一片哗然。素来自比高洁的文人士大夫们更是满腔悲愤得不到宣泄,而醉而忘忧的青楼是最好的去处,里面有燕瘦环肥的各色女子,各个轻声细语、善解人意……

王守仁这一月来已经经常不回驿馆过夜了,偶尔回来也是醉得胡言乱语,满身酒气。看着他这副模样,一一知道他心中悲苦,心疼不已,也不忍苛责。可王守仁醒来之后虽懊恼不已,连连保证不再沉迷青楼酒色。一一信其人品,也知道出门在外少不了应酬,倒也没有强求。只是在一一的纵容之下,王守仁似乎越来越得寸进尺,让张三和明枫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就像连同今日,王守仁已经在醉仙楼流连五日了……

“姐,你也不管管姐夫,他越来越不像话了,”明枫看着似乎毫不在意的一一,皱眉道:“那醉仙楼的头牌花魁柳絮姑娘我见过,那模样可漂亮得紧,还对姐夫一往情深,论样貌才学人家可不比你差。再说这么多年了,你就是再漂亮,他也看腻了。姐夫到底是个男人,你若是再不上心,指不定哪天姐夫给你带回一个妹妹来,到时候……”

一颗杏仁立刻止住了明枫的危言耸听,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之后,明枫没好气地瞪着一一,火道:“姐,我是你的亲弟弟!你要杀人啊?!你怎么好心没好报?!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你姐夫的人品我怎么信不过?!谁要你胡言乱语!活该!”一一没心情在这听这个缺根弦的宝贝弟弟在这诋毁自己的心上人,不耐烦地站了起来,甩手而去。

“你是他的护卫,不在他身边保护着,整日在我这边乱嚼舌根做什么?小心他回来我让他打你板子!”

明枫怒视着明显胳膊肘往外拐的自家姐姐,愤恨不已。

一一却远不如表现出来的潇洒,她叫来了张三细细询问。问到这些时日以来王守仁的所到之处以及和谁交往,张三大多言辞闪烁,支支吾吾地想蒙混过关。但一一是何等人物,从他语焉不详的态度中,一一心中忧虑顿起,知道明枫所担忧之事渐渐应验了……

“夫人,你要相信大人,大人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张三见一一神色不愉,赶紧为王守仁解释起来,却是越描越黑。一一听得心烦,挥了挥手表示不在意,将他赶了出去。

当晚,王守仁仍是未归,心神不定的一一换上了一身夜行衣潜入了荆南城中最大的青楼——醉仙楼。二楼的暖阁之外,一一悄悄地捅破了窗户,看见了里面一幕,让一一的心彻底凉了个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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