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朝,韩文与三位阁老密谈后,征得其他大臣的同意后,这份由李梦阳起草,韩文领衔各部大臣联署的奏疏,题为《劾宦官状》的奏疏递到了正德皇帝的案头。
“臣等伏睹近岁以来朝廷日非,号令欠当,自秋来视朝渐晚,仰窥圣容日渐清癯,皆言太监马永成、谷大用、张永、罗祥、魏彬、刘瑾、丘聚等,造巧伪淫荡上心,或击毬走马,或放鹰逐犬,或俳优杂剧,错陈于前;或导万乘之尊与外人交易,狎昵蝶亵,无复礼体。日游不足,夜以继之,劳耗精神,亏损志德……今照马永成等罪恶既著,若纵而不治,将来无所忌惮,为患非细。伏望陛下奋刚断、割私爱,上告两宫,下谕百僚,将马永成等拿送法司,明正典刑。”
这次,小皇帝朱厚照真的慌了神,他在意的不是这份奏疏的内容有多震撼,也不在意这份奏疏的作者李梦阳有多正义凛然,而是最后一大串的署名吓坏了他。六部九卿十三司,这六部九卿不但包括六部尚书,还包括都察院都御使、大理寺卿、通政司使,都是正三品以上的大官。也就是说这份奏疏的内容得到了朝中所有实职部门大佬的一致认同,大有不诛八虎誓不罢休的势头。
他们的言下之意很明确,小皇帝若不答应他们的请求,诛除奸佞,他们便打算集体罢朝,跪于太庙之前向大明的列位先皇请罪。这次朝臣们的言辞激烈、慷慨激昂,各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副死荐的嚣张,若说这是变相的集体逼宫也不过分。
朱厚照虽说平日荒唐好逸乐,但祖宗社稷、国之重器和那些玩伴孰轻孰重还是拎得清的。无奈之下,他一日之间派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岳三次到内阁与几位阁老沟通。内阁的三位阁老除了李东阳态度有所犹豫之外,刘健和谢迁均拍案而起,慷慨激昂地表示陛下心中若还有祖宗的江山社稷的话,这几人断不能留!
面对他们的激愤,李东阳竟然出人意料地保持了沉默,知道刘健和谢迁逼他表态时,李东阳才缓缓地捋须表示赞同。王岳为人好公义,尚算正直宽容,素来钦佩文官,他也看不惯八虎等人的所作所为,再加上他是弘治旧人,与新帝的关系自然没有八虎来得亲密。于公于私,这次他都毫无保留地站在了文官的这一边。
当王岳有点幸灾乐祸带着几位阁老的答案回宫复命的时候,谢迁和刘健均斗志昂扬地发表感言,却无人注意到角落里李东阳那焦心又忧虑的身影,在这个时候,他仿佛不过是阳光下的一片阴影,无足轻重……
面对内阁和朝臣们如此毫不留情的发难,正德皇帝终于屈服了,他哭着同意了朝臣们请求。但鉴于这八个宦官从下服侍他长大,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杀了他们正德实在于心不忍,便请求是否能让他们去荆南为太祖皇帝守陵,颐养天年便算了。
这样的让步在皇帝看来已是极致,但却远没有达到朝臣们的意愿,贬去荆南?不过是皇帝一时的求全之策,谁能保证风头一过,皇帝便变了个法,想个由头便能将几人召回,到时候倒霉的还不是他们?显然,正德皇帝这位天真的少年皇帝陛下显然没有在宦海沉浮了几十年的朝臣们看得长远……
当朝臣们驳回了皇帝的请求之后,慌乱的不仅是皇帝,还有整日战战兢兢,被推在风口浪尖上的八虎……
谪贬荆南显然也不是八虎能接受的结果,他们所凭恃的不过是小皇帝的宠幸而已。一旦被贬荆南,时日一久,向来喜新厌旧的皇帝会忘了他们不说,就是执掌东厂的王岳也不会放过他们。在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随便一个小动作就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而且事后皇帝就是想追究也找不到人,只能不了了之。
无奈之下,这八人由向来风评较好的张永找到内阁,主动请求内阁放过他们,表示他们愿意痛改前非,永不干政。但内阁气势大涨,丝毫不买他们的账,表示他们对这些阉宦的保证根本不屑一顾,毫不留情地斥回了他们的请求,准备明日再发动一拨弹劾将事情进行到底。
在内阁颇有些嚣张的态度中,李东阳主张同意接受皇帝的请求,事情到了这一步见好就收,无需赶尽杀绝,以免再生事端。这样和事老态度立刻被几位大臣斥为妇人之仁,遗虎为患。面对指责,李东阳什么也没说,只是长叹一声……
就在此时,刘瑾的同乡,私下里和刘瑾相交深厚的吏部侍郎焦芳悄悄敲开了刘瑾在宫外的府第的后门……
就算是委曲求全也不行,被逼至悬崖已成困兽的八人决定孤注一掷,奋力一搏。当晚,八人连夜进宫,争取他们最后的希望。
当刘瑾等人在朱厚照面前跪成一排,失声痛哭的时候,朱厚照也很为难。凭良心说,朝臣们并没有抓到这几人贪赃枉法、胡作非为的明确证据,仅仅是凭借古往今来太监乱政的前例,便要他将这几个从小陪他长大玩耍,侍奉他尽心尽力的太监处以极刑。
这样的草菅人命别说明君了,就是昏君也干不出来。其实正德心里明白,这些文官如此嚣张,不过是趁他刚刚登基,根基不稳,便集体发难,给他个下马威,让他今后对他们俯首帖耳,惟命是从罢了。说到底,这八人不过是代他受过罢了……
在这个关头,刘瑾抬起了满是泪痕的老脸,状告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岳与朝臣们勾结,借势威逼陛下,借刀杀人……
无疑,他这招确是招妙棋,刘健、谢迁等顾命大臣是朝廷股肱、国之重器,非但他们惹不起,就连小皇帝也要忌他们三分。但王岳不一样,他跟他们一样,也是个太监,不管身份再尊贵,也不过皇帝的家奴,天家的走狗,他王岳凭什么伙同朝臣威逼皇帝?
在刘瑾声泪俱下的控诉中,正德皇帝渐渐回过味来了。
对啊,他已经是九五之尊,天下一人了,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凭什么还要听这帮老家伙的摆布?为什么还要看王岳那只老狗的脸色?如今他们在试探他的底线,只要这次他一退让,这帮胆大妄为的朝臣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今后他这个皇帝岂不是他们手中的傀儡,任人摆布?
关键时刻,刘瑾又满怀悲愤地加了这么一句:
“天下乃为陛下所有,陛下所决,谁敢不从?!”
正德皇帝终于明白过来了,事情到了这一步,双方都已是卯足了全力,已经不是这几个太监的去留生死问题,而是他今后是否能保住皇权的问题。
这一步,他不能让!
当晚,意得志满、运筹帷幄的司礼监太监王岳没等到皇帝处决八虎的圣旨,却等到了满脸阴笑的锦衣卫……
“王公公,您年岁大了,陛下请您去荆南养老!”
王岳走了,带着满腔的悲愤与不甘上路了。果然,刚出北平城不久,任劳任怨地服侍了弘治皇帝一辈子的老公公就不明不白地在赴任荆南的路上,追随先帝而去了。
而此时,弘治皇帝的尸骨未寒……
第二天一早,信心满满地朝臣们在内阁的带领下正冠上朝,准备发动最后一击。谁知,陪侍在皇帝身边的居然是刘瑾,这阉人居然堂而皇之地穿着司礼监掌印的官服,一脸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们……
皇帝没有给他们张嘴的机会,面无表情地看着有些惊慌的他们,冷笑了一下直接让刘瑾宣读了圣旨,革除了王岳司礼监掌印之职,由刘瑾接任,丘聚担任东厂提督,重开宪宗时期关闭的西厂,由谷大用执掌,宫中军务交由张永……
圣旨一读完,一阵死一般的沉寂过后,反应过来的朝臣们全部跪伏于地,朝堂中立即哭声震天,有几个性子强硬的,竟然立刻撞死在了大殿之上。正德皇帝已无意欣赏他们的忠臣烈士状,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各位大人们,来日方长,杂家今后还要仰仗各位大人了!”
已经完全胜利的刘瑾冷笑一声,留下了一句阴阳怪气的问候之后,与人群中暗自窃喜的焦芳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大摇大摆地尾随正德而去。
跪伏在地上一向以谋略著称的李东阳看着身边的同僚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天地变色一般,苦笑不已。
这,是要变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