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山雨欲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山雨欲来

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几年王守仁的日子过得清闲,平日里除了一些公差之外,就是按时上班点卯,闲暇之时常和朋友们谈论谈论学问,其中最谈得来的还是翰林院庶吉士湛若水。

由于这些朋友们的宣扬,他的名气渐渐大了起来,不时地有书院学社请他过去讲学,由于王守仁的讲学多落于实处,言之有物,且与一般的师者宿儒讲的不太一样,尤其是他开始推崇陆象山的心学,学问在学子们听来颇为新颖,前来听讲的人越来越多,他的名声也越来越大,甚至开始授徒讲学了,时人渐以“阳明先生”称之。

这些年在王家,徐爱的学问也大有长进,令王守仁很是欣慰,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小少年已渐渐长成一位斯文英俊的俊雅书生,再加上长年的书墨熏陶,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风度,考取秀才之后,更是倾倒了许多年轻的少女,上门提亲者不在少数,只是徐爱从小跟王守仁的幼妹王守让青梅竹马,两人早就两情相悦。

对于他们俩,王守仁和一一自然是乐见其成,王华从小看着徐爱长大,对他的人品性情皆是满意,也没什么意见,只是杨氏却有些嫌弃徐爱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坚持要求徐爱要考取了举人之后方能将女儿嫁给他,这一来二去,便拖了几年。

……

弘治十八年,弘治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年仅三十六岁的他,却已是风烛残年、油尽灯枯之象了。让缠绵病榻上的弘治皇帝辗转反侧、寝食难安的除了他耗费了十八年的心血,却只是稍见改善的大明江山社稷,还有那耽于逸乐,整日就知玩耍胡闹的皇太子——朱厚照。

这些年来,弘治皇帝没少找朝中的饱学之士为他讲学授课,这拨不行换另一拨,连王华都在春坊给太子殿下教授了很长时间,但这位聪明机灵的太子殿下只要一上课,整个人就开始东张西望、如坐针毡,接着便是昏昏欲睡,可是下课的时间一到,他便立刻神清气爽,兴致高昂地拉着身边的太监们出去玩耍取乐了。

几年过去了,朱厚照甚至连一本《论语》都背不完全,但说到斗鸡、走狗、促织、溜鹰、掏鸟、射箭、踢球,甚至赌博、打架、驯豹,但凡只要是跟玩乐沾边的,这位太子殿下都能娓娓道来,说他个三天三夜。因此,无论何人教他,都让授课者无不皱眉叹息,头大如斗,避之唯恐不及,其中怎么也避不开的就是内阁的三位老先生,以及左春坊大学士杨廷和。

弘治十八年五月,在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弘治皇帝驾崩于乾清宫,对于大明王朝而言,以往“弘治中兴”的时代已经过去,历史即将翻开崭新的一页……

“卿辈辅导良苦,朕备知之,东宫年幼,好逸乐,卿当教之读书,辅导成德。”

人之将死,其言也哀。这个为大明的天下呕心沥血操劳了一辈子的皇帝,在即将离开人世之时,如同天底下所有的父亲一般,心心念念的也只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宝贝儿子。

跪在弘治皇帝床前的几位顾命大臣刚刚郑重其事地答应了弘治皇帝,必然尽心竭力、鞠躬尽瘁地辅佐太子,心痛万分地守着奄奄一息的皇帝,看着他在皇后的身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顿时,丧钟响起,四周哀号遍起,弘治皇帝驾崩了。李东阳、刘健和谢迁三位弘治时期的阁老们皆跪伏于地,哀号着“恭送陛下”的丧音,同时悄悄地看着一旁已经十五岁,心性却与孩童并无分别,哭得撕心裂肺的太子殿下朱厚照,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的担忧之色不言而喻。

这大明的天下,山雨欲来啊……

凭心而论,这位太子殿下并不算愚鲁,心性也不算太坏,只是弘治皇帝一生只宠爱皇后一人,因此子嗣不昌,十几年下来,张皇后也不过给他诞下二子一女,其中一子一女还早年夭折了,也就是说,朱厚照从懂事开始,就是大明王朝无可争议的皇储。再加上弘治皇帝幼年凄苦,对这个宝贝儿子更是百依百顺,宠溺得紧。

皇帝皇后都如此,负责朱厚照教书的先生们又怎敢严加管教?弘治皇帝纵然开明,但身体终究是每况愈下,也不知道能熬多久。说句大不敬的话,这位太子爷搞不好明天就是大明王朝的一家之主,今天的先生明天就得准备山呼万岁,谁又会这么傻,得罪这位前途无量的太子殿下?

因此,这位朱大公子当太子的时候玩得就很疯狂,弘治皇帝管不住,几位老先生也管不住,更何况,他在东宫就专门有那么几个人陪着他一起玩,一起疯,甚至一起受责罚。这几人就是刘瑾、马永成、高风、罗祥、魏彬、邱聚、谷大用、张永,人称八虎。

八虎以刘瑾为首,他们为了巴结朱厚照,经常收罗一些新奇古怪的玩意讨朱厚照的欢心,更常常鼓动他逃学玩乐,想方设法地与大臣们玩躲猫猫,因此朱厚照对这八人十分信任,引为知己,而早在东宫时期,文官们就将太子耽于逸乐的罪过推在了这八人的蛊惑谄媚之上,对这八人早有怨言了。

朱厚照登基之后,尊母张皇后为太后,改年号为正德,大明朝从此正式步入了正德朝。正德皇帝即位后,仍然没什么当皇帝的自觉,原先怎么玩,现在还怎么玩,甚至还有变本加厉的势头。

于是,内阁首辅刘健看不下去了,上了一份奏疏数落新皇罪行,其中包括什么溜鸡斗狗、骑马闲逛、泛舟海子等等等等,甚至还包括皇帝未经许可,乱吃东西……

朱厚照看到这份奏折后颇有些哭笑不得,他看着刘健那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真想问上一句他老先生,若这也算德行有亏的话,那老先生前日里背着家中糟糠老妻在群香楼里嫖妓宿娼算什么?

朱厚照嗫嚅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在老先生正气凛然的瞪视下屈服了,诚惶诚恐地表示是自己行为有失,今后必然改正等等,于是老先生在正德皇帝敬畏的表现下,心满意足地走了。

可是好景不长,刘健上书没两天,朝中的各位大人们却发现这位陛下非但没痛改前非,依旧我行我素,别说弘治皇帝十几年未曾间断的午朝从未见人,就连最起码的早朝,这位皇帝陛下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三天打渔两天晒网,难窥一见了。

这次,吏部尚书马文升和兵部尚书刘大夏接过刘阁老的重任,再度上书劝谏,这两位老大人的份量都比较重,身居高位不说,两人都是五朝元老,堪称国之栋梁,这份上书言辞严厉,让朱厚照看着有点头疼……

正在朱厚照拿着那两份奏章头疼之际,向来以皇帝陛下开心为己任的刘瑾看不下去了,主动请缨,要帮朱厚照出口气,教训一下这些冥顽不灵、爱管闲事的老头子。朱厚照闻言大喜,虽不敢明着表态,但显然默许了他的建议。

马文升年逾七十,老头下得一手好棋。这日,刘瑾以后宫刘娘娘之名请马文升入宫弈棋,这位刘娘娘下棋也是一把好手,两人正在针锋相对,棋局陷入胶着之时,陪侍在一旁的刘瑾趁马文升不备,故意将马文升手边的棋子碰落,马文升不察,慌忙去捡,无意中碰到了刘娘娘的绣鞋。马文升和刘娘娘都倍感尴尬,二人匆匆结束了棋局,马文升赶紧告退。

这一幕正中刘瑾下怀,第二天,刘瑾怂恿其麾下的几个言官同时上疏,说马文升滋扰后宫,有辱德行。当众弄得马文升羞愤难当,表示年老体衰,不堪重负,当即申请乞骸骨致仕。正德皇帝装模作样地斥责了几个上疏的言官,宽慰了老先生几句,顺水推舟地同意了他的致仕。一代治世名臣、五朝元老就这么黯然辞官离去,还落了个声名有损、德行有亏的下场……

几日之后,兵部尚书刘大夏也被刘瑾找了个由头,被逼致仕,朝堂之上皆是心眼洞察之士,这两位老大人因何黯然致仕,大家伙都心知肚明,一时之间,群情激奋,矛头直指以刘瑾为首的八虎……

于是,这次出马的是新任户部尚书韩文,韩文面对新皇的不听劝谏,罢黜大臣,不禁忧心忡忡,每次退朝,在下属面前谈起朝政,就哭泣不已。王守仁的好友,已任户部郎中李梦阳,面对忧心天下的顶头上司,劝谏道:“韩公身为大臣,与国家休戚与共,哭泣何益?”

韩文向他讨教,李梦阳道:“近日言官交章弹劾‘八虎’,奏疏已经到了内阁。三位阁老是顾命大臣,全力支持言官的弹劾。韩公如果率领诸大臣殊死力争,与阁老全力配合,除掉‘八虎’易如反掌。”于是他从怀中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弹劾奏疏,递到了韩文面前。

韩文翻开一看,这李梦阳不愧是当世才子,文坛翘楚,一篇文章写得引经据典、慷慨激昂,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韩文一看大喜,捋须昂肩,看着李梦阳那同样义愤的年轻面容,毅然改容道:“不成功,便成仁,老夫活到这把年纪死也足矣,不死不足以报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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