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一他们赶到定远寺的时候,王守仁已经被住持态度极其恭敬热情地给“请”出了大门,当他一走出大门后,身后的山门“当”的一声紧紧关上,住持大师身法之迅捷让一一远远看来都颇有些自愧不如……
然而,被人扫地出门的王大人一点烫手山芋的自觉也没有。他低着头,愁眉紧锁地思考着自己的天地大道,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浑然未觉,就连一一来到他身边也不知道。
“相公?”
王守仁被她一叫,微微一愣,见来人是他们,便点点头,道:“你们来了?”
交接过公文之后,他们便可以启程回京了。王守仁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一一怕他再生出什么事端来,催着他赶紧启程。一路上王守仁仍是一言不发地呆坐在车上,他在梦游了足足近两个时辰后终于看向身边无聊到快发霉的一一。
“娘子,你说这人之私欲究竟是对是错……”
“相公,这个你别问我,我不知道!”一一见他皱了皱眉,赶紧识相地道:“我明白,我换元亨过来。”
没等他有任何反应,一一叫停了马车,迅速地车里溜了出来,把后面车里跟冰心聊天聊得正开心的冀元亨给赶了出去,然后一脸谄媚地硬挤进后面的车子……
回京之后,王守仁对这一路上的行程自然是避重就轻地讲,免去了他与何贵纠葛的那一段,但其中之曲折,也让家人惊叹不已。王华觉得他此行增加了不少阅历,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杨氏对一下子家中增加了这么多的人颇有些不快,尤其一个是一一的弟弟,另一个还是个江洋大盗。她虽然不敢直接表露出来,但也面色不喜。
杨氏的反应自然落入了一一眼中,一一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知道王家不过是个寻常的官宦世家。王华父子为官本就清廉,家中一下子突然多出了好几口人吃饭,确实变得有些捉襟见肘。而且明枫和张三出身江湖,张三更有前科,住在家中确实不太方便。
于是一一和王守仁私下商议了一下,便由她出面在王家不远处的街市上盘下一座酒楼来,交由冰心打理,平日里冀元亨充当个账房先生,明枫和张三当跑堂、进货的。但明大少哪里受得了这份管束,总是三天两头地溜得不见人影,狐朋狗友倒是一下子就认识了不少,不像张三,踏踏实实地在店里帮忙。
一一训斥了弟弟几回,但明枫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当面答应得好好地,但一转身又没影了。一一无奈,想让王守仁管管他,因为毕竟名义上明枫还是王守仁的护卫。对此,王守仁只是打哈哈,觉得明枫的性子本就如此,太过管束反倒会适得其反,只要他没闹出什么乱子来,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一一只好随他去了。
回京之后,刘昶的折子也到了,自然是对王守仁大肆夸奖一番。没过多久,王守仁调任吏部。虽然这次是平调,但和刑部相比,吏部可是个更为要紧的部门。虽然王家父子为官清廉,再加上一一平日里的操持,家中日渐宽裕,根本不指望各级官员的各种孝敬,但王华对于儿子能调任吏部还是很欣慰的,这毕竟对他日后的前程大有裨益。
可惜,王守仁调任吏部没多久,肺疾再发了一阵,便请了段时日的休假回乡养病。
弘治十七年,王守仁病愈后返京履职,因其名声渐望,应巡按山东监察御史陆偁之邀,主持山东乡试。这对读书人来说可是件求之不得的大好事,不仅能增添名望,而且本届的举子按理说都是王守仁的“门生”,这对他日后的仕途是很有好处的。
王守仁既然出身官宦之家,现在也是身在官场,这里面的好处自然是知道的。王守仁接到邀约好,立即欣然同意。时日将近,他回家禀告过父亲之后便立即准备动身了。
这次一一并没有同行,一来是由于酒楼的生意刚刚有了起色,好些事情还需要她来决断,实在抽不开身;二来现在有明枫和张三两个江湖经验老道、武功高强之人陪在王守仁身边,终究要比一一这个女人家来得方便得多。再加上这次不过是去山东主持会试,也不是去录囚,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风波,一一便很放心地让他二人陪王守仁同行了。
这本就是一趟平静无波的旅程,明枫一路上都无聊得要命,天天瞪大了眼睛就等着路上突然冒出来几个不长眼又不怕死的蟊贼,好让他们这两位江湖高手找点事情做做。
但天不如人愿,这一趟来回得都让明枫无聊到长毛了,整日拉着张三喝闷酒,唉声叹气地想当年。可是就是这一趟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旅程,王守仁一行人还没回京,就有好几份弹劾的奏章已经递到了皇帝案前。当日下朝之后,弘治皇帝将王华单独留下,将这些奏章交给他。
“王卿,你可真生了个好儿子啊!”弘治皇帝无可奈何地叹道。
王华一听这话心里就开始打鼓了,这小子又干了什么事了?!他随便打开了一本,刚看了个开头,王华便寒毛直竖,浑身冷汗直冒,双脚一软,整个人便跪在地上了……
“陛下明鉴,犬子虽然无知莽撞,但绝不是包藏祸心之人,他……他只是、只是天真愚直,绝不像苏大人所说的这般!陛下明鉴啊!”
原因无他,事情全由王守仁主持的这次会试而起。王华知道这小子平日里对朝政有诸多不满,但这些话在家里关上门说说就算了,王华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胆大到将这种不满发泄到会试的试题中去了!
“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
——这是王守仁出的第一道题目。
王华当时完全能体会陆偁和众位山东举子想砍人的心情,因为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回家把这混账东西给宰了,以免他日后连累家人。
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这句话正儿八经地语出《论语》,完全符合出题的条件,但古往今来这么多年,也没人拿这句话来出题,那是因为那些出题的考官不是前途远大,至少是神明尚清,没哪个会拿自己的脑袋,甚至全家的脑袋跟皇帝过不去……
这句话通俗点说,就是当大臣之人,须以正道来侍奉君主,倘若君主不能接受,那大臣则应适时隐退,不可自取其辱。好吧,这句话在孔圣人那个时代绝对没问题,因为那时候君主很多,这个无道了马上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再换一个……
问题是现在是大明王朝,一统天下,四海升平,而且有且只有一个皇帝!你这话说给谁听呢?若是皇帝无道,你打算怎么办?是归隐田园呢?还是打算另起炉灶?这是一个很值得深究的问题……
这些奏疏上写得言辞很是激烈,直接把王守仁说成一个祸国殃民、包藏祸心的小人,公然藐视皇帝,以如此诛心之言蛊惑士林,其心可诛……
王华看得冷汗直冒,甚至没胆子把这本奏章看完,便伏在地上不住地为儿子求情。看着多年亦臣亦友的老臣被吓成这样,弘治心中顿时不忍,生气过后,只剩下无奈了。
“算了,王卿,起来吧,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朕也知道你家小子那横冲直撞的性子。朕要是真的生气,就不会把你单独留下,把这些东西给你看了。”弘治叹道。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王华大松了一口气,仍是忍不住地叩头道:“待犬子回来后,微臣一定好好管教管教他,这混账东西实在是太混账了。”
“算了,你也消消气吧!”弘治笑苦道:“青年之人难免有些锐气,要是他这个年纪就变得老气横秋、左右逢源的,也未必是件好事,王卿你说是吧?回去之后也别说他了,你就当不知道好了,这些奏章朕会替你压下来,就算年轻人的历练,不必过分苛责。”
既然皇帝已开金口,王华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心里仍是把这个宝贝儿子给骂了一遍,然后诚心诚意地给弘治叩了个头。王华施过大礼后正准备离去,却听皇帝又道:“王卿,这么一闹,吏部你家小子是待不下去了。马文升那糟老头子已经跟朕说他那里水浅,实在容不下你家宝贝儿子这样的天纵奇才。王卿,你说怎么办?”
王华听得心里“咯噔”一下,本以为儿子这次到山东主持乡试能有助于他的仕途,没想到这小子居然闹成这样。皇帝都这么说了,看来王守仁这辈子的仕途是走到头了。
但总比丢了小命强吧?王华叹了口气,只好道:“是臣教子无方,让犬子闯下如此大祸。臣明白,犬子一回来臣就让他写辞呈,绝不会让马大人为难的。”
“辞官倒也不必,但吏部估计是不行了,”弘治见他误会了,笑着宽慰了一句,他想了想,道:“这样吧,等你家小子回来之后,你让他再回乡休养一阵,避过了这阵风头再说。他不是喜欢排兵布阵吗?让他回来之后去兵部报到吧,刘大夏打仗是很有本事的,让他去镇一镇这小子,别总以为我辈无人!再说刘大夏的气度大,年轻人的话也听得进去,应该能与他相处甚欢的。”
王华听后大喜,兵部虽然远不如吏部,但毕竟是条后路,而且正如皇帝所说,焉知非福?王华再次真心叩谢过皇恩之后便退下了。
回到家后,这些事情王华不说家中无人知晓,一一还在很起劲地操持酒楼之事,王华也就没说了,但也惴惴地过了两天,见真的风平浪静了,这才放下心来。
待得王守仁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中,王华看见儿子那浑然不觉的模样,再听明枫跟一一抱怨这一路上是如何如何的风平浪静,如何的无聊,王华气得不打一处来。但见众人如此开心,王华几经挣扎之后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了,只是家宴过后,王华告诉王守仁,说他旅途辛劳,自己担心他肺疾再发,已为他向吏部告假,吏部已经同意他再回乡休养一阵时日。
这个消息有些突然,让在兴头上的王守仁有点扫兴,但父亲的好意他明白,因此第二天一早便按照父亲的要求,再次递了一份养病的文书上去。
……
弘治十七年,王守仁调任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