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别说了,我们走吧!我求你了。”一一哭得泣不成声,一个劲地哭求道,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王守仁站了起来,对着明扬的声音越来越冷,却也越来越沉稳:“所谓佛心者,宽容之心、慈悲之心、豁达之心是也。纠结于十几年前的一场意外而无法自拔,这算修得什么佛?!这样的佛再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说到底她不过是被你保护在这里,和那只被封在罐中、不见天日的蛤蟆没什么区别!”
“住口!”
明扬大怒,王守仁还没看清他是如何转身的,他就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只是这次一一没有退却,挡在了父亲和丈夫中间。明扬本想再次出手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小子的,可当他面对一一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了。
“爹!我们走!这辈子我们再也不会再踏入这里了,你可以放心了。”一一挡在丈夫身前,倔强地对父亲道。她眼中的委屈和倔强就和当年的一模一样,让明扬心中没来由地一紧,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算了,一一我们走吧。”见他父女如此,王守仁也有些后悔,他在一一的扶持下挣扎着站了起来,拉着一一的手,对明扬道:“岳父大人,你曾经告诉我也许机缘巧合一一会记起以前的事,不久前是我让她想起那些不开心的往事,醒来之后她一直很难过,觉得对不起她大姐,所以我才执意带她来的。今天都是我的主意,与一一无关,大姐那边既然你认为我们是外人,我们走便是,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王守仁行完礼之后就拉着一一要离去,却被身后的一道柔柔的女声唤住了。
“王大人,请留步!”
一一浑身一震,王守仁转过身来,看见庵堂前站着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尼,那女尼虽然一身素净缁衣,但身形姣好,声音也甚是轻柔。王守仁见一一的反应,便猜到这便是她的大姐,明扬的嫡女——明月。
“月儿,你怎么出来了?进去!”明扬皱眉道。
“爹,我有话跟王大人说。”明月柔柔一笑,明扬便不说话了。这天底下怕也只有明月敢如此拂逆明家这个当家人了。
只见明月款款向他们走来,走到他夫妇身前,揭下了自己脸上的纱巾,让王守仁和明扬皆是一惊。
“月儿,你干什么?!回去!”
“出家人净月见过王大人。”
明月盈盈一拜,顿时让王守仁手足无措起来。论相貌,明月与一一只有三四分相似,但都是一样的美人。多年的历练让一一多了些精明霸气,但在明月这里,纯纯柔柔地只是一味的美好,不沾惹丝毫红尘之色,有如水中的一弯明月,微风一起,带起阵阵涟漪。
她是那般美好,猝然见到,王守仁都不由得看得痴了。只是天意弄人,明月右边脸上从眉角到颌下有一道长长的伤疤,虽然看得出被人用心照料过了,但仍是触目惊心地刻在脸上,破坏了原本完美无瑕的一切。
和脸上的伤疤一样,明月的右手低垂,王守仁对明扬的种种不满,在见到明月后皆烟消云散,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不禁很是内疚。
“王大人的礼物很是特别,让净月受益匪浅,王大人刚刚的一番话骂得很对,净月执着于往事,无法释怀,无论再修行多少年,也难得安宁。这些年来,净月就有如王大人送来的那只蟾蜍一般,被困于自己的心结之中,修行再久,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苟延残喘罢了。刚才听王大人一席话,有如当头棒喝,净月今后不会再执着于皮囊之美丑了,多谢王大人指教。”明月说完又是盈盈一拜。
王守仁听完之后好半天才会过意来,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到紧握着的妻子手传来丝丝颤抖。
“不是王大人,是妹夫。”王守仁纠正她道,继而对一一一笑,拉着一一的手,对明月道:“月姐,一一是你妹妹,是不是?”
明月看着躲闪在王守仁怀中的一一,柔柔一笑,那笑容如同月光一样柔美。明月伸出手来,握住了一一冰凉的手。
“是!”
……
回去的马车上,一一靠在丈夫身上一句话也不想说,似乎睡着了。王守仁搂着她,一边想着今天有如出水芙蓉般的美人儿,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车外的人来人往。
“相公,谢谢你。”
上天是公平的,有些东西在可望而不可及之后却把最美好的补偿给她,一个足以她倚靠一生的脊背,一片让她放心安憩的港湾,今生她还有何怨?
“娘子,今天为夫表现如何?你要如何谢我?”
“你要我如何谢你?”从此时在她的眼里,伊人从头到脚都是好的。他现在说要天上的月亮,一一也会想尽办法给他取到的。
“一点好东西。”
一个巴掌不客气地伸到了一一面前,十足地煞风景。
……
明家的后院里,明枫和张三打得不可开交,两人已经过了上百招,却还是不分上下,冀元亨显然不喜欢这种匹夫之斗,应该是躲到自己房中用功去了。在明枫和张三拼断了第七把长刀时,王守仁和一一走了进来。
“明枫,过来!”
明枫和张三见来人是他们,呵呵一笑,丢下了手中的兵器,三两步奔了过来。王守仁见明枫打得满头大汗,随手递了个水囊给他。打了这么久了,明枫也确实是又渴又累,接过来仰头便灌了大半袋。
“大人、夫人,你们回来了?”相处的时日还不久,张三见到一一仍有些拘谨。
“这小子最会耍赖了,跟这小子比划,很吃亏吧?”王守仁笑道。
“姐夫,你说什么呢?我的功夫在江湖上可是一等一的,老贼的虽然不错,但我也不差啊!这几天我俩都打了快几千回合了,他也没在我这讨到多少好处去。”明枫不服气地哇哇叫道。
“那是张三让着你,别得了便宜又卖乖。”王守仁啐道。
“姐夫,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好意思说我?”明枫没在王守仁这讨到夸奖,便转向另一个:“姐,你的功夫比某些人好多了,你说,这些年我的功夫没耽搁吧?”
“你在外面晃荡了这么多年,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就剩下这个了,不过你姐夫说得对,人家张三不让着你,你早就被打得面目全非了。”在外面晃荡了这么些年,这小子的功夫确实不错,不过既然王守仁这么说,一一便很贤惠地顺着他的话说了。
明枫闻言悻悻地瘪瘪嘴:“姐,你胳膊肘向外拐,姐夫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叱咤风云的二当家了,没劲!”
“这叫出嫁从夫!也叫三从四德,你姐嫁了人了不向着丈夫向着谁啊!”某人理直气壮地回道。
一一白了他二人,看向丈夫:“相公,我累了,想早点回去歇息。”她今天的心情甚好,待会接下来的场面有些扎眼,她不想破坏掉难得的好心情。
“好,去吧!”王守仁的心情似乎也不错。
……
“姐夫,你们今天去看望大姐,有没有被赶出来?”待一一走后,明枫悄悄问道。他知道净月庵守门的功夫不差,而且很是忠心护主,王守仁若是硬闯的话估计没什么好果子吃。
“我们连门都没进去。”王守仁笑了笑,从善如流。
“我就说嘛,月姐很多年不见外人了,叫你别去,你偏不信,现在碰了一鼻子灰了吧?”明枫得意地道。
“嗯,不过凡事须知难而上,试过方知成败。”
明枫一愣,懵然地眨眨了眼,似懂非懂。
“你见到月姐了?”
“见到了,而且还见到另一个人。”
“谁啊?”明枫傻傻地问道。
“一个你号称绝不可能在苏州之人!”王守仁笑了。
“……我爹啊?怎么可能?!”明大少一听就跳了:“我明明听张伯说爹出城去了,没有一两个月绝对回不来的。”
“可是他明明就出现了啊,明大少,你怎么解释?”王守仁笑得亦是很随和。
明枫瞪着他,愣了片刻之后,突然一拍脑门:“哎呀,我忘了,今天是月姐的生辰,爹无论多远都要回来陪她的!”
“是啊,你忘了……”王守仁恨得咬牙切齿,敢情自己是上杆子地找死啊,能捡回一条命来真是老天开恩,这小子居然就只有这么轻飘飘地一句“忘了”?
“姐夫……你没事吧……”明枫问得有些惴惴。
王守仁若无其事地摇摇头,笑道:“没事!不过是碰到了你爹,我的岳父大人,当年响当当的盐帮帮主,能有什么事啊?你说是吧,明大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