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怀心事,马车渐渐驶到了净月庵门外,王守仁将一一扶了下来。这个庵堂不大,王守仁曾听明枫私下说起,这里是明扬专门为明月一个人准备的庵堂,几乎就是她的闺阁,十分的精致典雅,可见明扬的用心。
王守仁见一一仍是却步,便主动上前告知门房,说他们是明家人,是明月庵主的家人,请代为通传。
“庵主的家人,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门房显然是受过叮嘱,不放生人进去打搅明月修行。
“你又不是明家的人,明家的人你怎么可能各个都见过?”见一一有点想溜,王守仁紧紧抓住她的手,对于眼前那个不识相的人,王守仁不是很客气。
“可是,老爷吩咐过庵主不见俗客。”
“你家老爷有没有吩咐过庵主一律不见家人,那你家老爷又是不是俗客?”一个不见俗客的出家人,这样算什么出家?还不是和一一一样在逃避?而且一一承担了这么多年的责任,明月却躲在这里,王守仁想想都替一一不平。
“……这个,老爷是庵主的父亲,不一样的。”门房被他问住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让你通传就通传,哪那么多废话!就说是明二小姐夫妇前来拜会长姐,请她一见,家人之间有什么话当面说开了便是。”当官这么年,王守仁在无形之中也养出了些官威,一下子便镇住了那个门房。门房一愣,只纠结了一小会,便关上门进去通传了。
“相公,我们还是回去吧……”一一被他的理直气壮弄得心中更是忐忑,这些年她都知道明月在这里,但一直都不敢上门,没想到王守仁一开口便是这般强势,她怕惹恼了明月,今后变得更无法收拾。
王守仁这次却铁了心地不让她退缩,他紧紧拉住一一,有些着恼。
“既然来了,怎么能没见到人就走了呢!有我在,怕什么!都是一家人,多大点事啊,有什么说不开的?”
“相公,不是的,当年要不是我,也不会害得她……”
“不过是投身佛门嘛!”王守仁打断了一一的自责,淡淡地道:“清心寡欲,淡泊逍遥,比起纷纷扰扰的红尘俗世,没什么不好的。她既然在佛门中修行,就该明白众生皆苦,最重要的是一颗佛心,身体不过是一具臭皮囊。她修行了这么多年,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开,还有什么好修行的!”
“相公!”面对王守仁的强硬,一一有些担心,他说的这些的确是大道理,但由他们说来,反倒是变成了为当年之事的强辩,明月会不会认为他们今日上门就是特意来羞辱她的?
说话间,庵堂的大门被打开了,门房再次出来时脸色十分的难看。
“庵主不见,你们回去吧!”
“为何不见?”王守仁抓住想临阵脱逃的妻子,明知故问。
“不见就不见,跟你们说庵主不见俗客,她说她没有妹妹,更别说妹夫了,她不会要你们的礼物,你们请回吧!”门房说完之后不由分说就要关门,被王守仁一把挡住。
“你想干什么?!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人的地方吗?你想硬闯吗?”这么多年了,门房也没见过哪个如此胆大包天的人,不觉有点火了。他的功夫不差,这人要是再不识相,他就要教训人了。
“我是京城刑部主事王守仁,是你们知府大人的同僚。”王守仁把脸一板,突然端起架子来。那门房没想到眼前这貌不惊人的小子竟然还是位官老爷,顿时被镇住了。他不知道刑部主事是多大的官,但既然是知府大人的同僚,那一定小不了,门房无论如何也不敢强硬地赶人了,但也不敢就这么放他们进去,场面顿时僵住了。
“相公,别难为人家,既然大姐不见,咱们回去吧!”一一轻扯王守仁的衣襟,王守仁对人从不摆架子,也不知道这次为何如此强硬,让一一都有些过意不去了,好像她在仗势欺人一般。
王守仁想了想,也不再难为人家,便将手中的陶罐往那人手中一塞,道:“好,本官不为难你,你们庵主既然不见人,也不要东西,你把这个送给她就行了。这里面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本官的一点心意,对她的修行大有裨益。”
“这个……”
“还不快去!”王守仁端起架子来自有一番威严,根本就没给人家拒绝的余地。门房慑于他的威势,只好端着罐子再进去了,这次连一一都有些好奇了。
“你从来都不摆架子的,难得看你如此威风八面。”一一笑道,却也忍不住有些好奇:“相公,你那罐子里是什么东西?”
“必要时候的必要手段罢了。”王守仁无所谓地笑了笑,只不过还是有些高深莫测:“一件让人醍醐灌顶的好东西。”
王守仁依旧卖着关子,一一本想啐他两句,却见他突然凝下脸来,看着一一道:“娘子,你知道这些年来困住你和她的是什么吗?不是往事,也不是伤疤,而是你们自己的心结。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一个人的心中若是自己设了结界,摒弃了外物,那不管身处何处,都是不得安宁的,我送给她的这件东西,就是为她打开心结的。”
一一看着认真无比的他,心中很是感动,正想说些什么,就听到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器物被打碎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啊”的一声惊叫。
“月姐?!”一一心中一惊,差点就要破门而入了,被身旁气定神闲的丈夫拉住。
“没什么,咱们再等等。”
话音未落,庵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往这边走来。王守仁笃笃定定地在等来人请他进去,或是冲出来与他大吵一架,他正好准备了一番说辞来开导。谁知,庵门一开,他看见的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人,而是一个他绝对没想到,也绝对不想见的人。那人铁青着脸,见到是他,根本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一拳把他这个主事大人揍得飞出去老远。
“爹!相公!”一一惊呼,她也没想到明扬会在这里,明枫明明打听过他爹出城办事去了,不然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王守仁登门的。
“臭小子,吃了豹子胆了,耍威风耍到这里来了,你想干什么?!”
明枫那小子不是拍胸脯保证他爹不在的吗?那现在出现在这里的是哪位?王守仁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又敬又畏的岳父大人,对自己今天的愚蠢举动肠子都悔青了,现在就恨不得把明枫那个臭小子给大卸八块。
“岳父大人,你怎么也在啊?误会……完全是误会……小婿只是看大姐这么多年来为此所苦,想开导开导,小婿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谁知他不解释还好,越解释明扬越是震怒,一把拎起王守仁来就又丢了出去。
“开导?就凭你!你算什么东西!你们给我现在就走!今后没有我的允许谁敢再靠近这里,我打断谁的腿!”
一一守在王守仁身边,心惊胆颤的,她见父亲如此震怒,生怕他一怒之下,重手伤了王守仁。一一心里清楚,明月是明扬心中的逆鳞,谁碰谁遭殃。王守仁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不知道送出去什么东西了,但停刚刚明月的那一声叫唤,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一想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既然明扬赶人了,一一想赶紧拉着王守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谁知被王守仁一把甩掉了,一一大惊,知道他的牛脾气一上来,天王老子也敢顶撞,便赶紧劝道:“相公,月姐她不想见我们,我们还是走吧!”
“走什么?!没见到人我是不会走的!”王守仁爬了起来,也不知从哪来了勇气冲明扬吼道:“岳父大人,你让我见见大姐,我有话要对她说。”
明扬冷笑道:“说什么?!月儿已经出家了,她的事不用你这个外人操心!她为什么出家你一清二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王守仁,你是知道我的脾气的,乘现在我还没发火赶紧给我滚!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王守仁一听也火了,他一把抓过一一,冲明扬怒道:“对,我是外人,那她呢?她在你心里是不是也是外人?这么多年了,你究竟有没有把她当女儿看?”
“相公!”
一一惊呼,想阻止他的继续口无遮拦,谁知王守仁气头上来了,谁也拦不住。
“岳父大人,那不过是一次意外,谁也不想的。这些年一一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你难道没看见吗?”王守仁顿了顿,剩下的话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脱口而出了:“若不是你厚此薄彼如斯,根本就不会有当年之事,始作俑者根本是你!”
“你!”
明扬怒极之下,掌风一扫,又将王守仁扫出去老远。盛怒之下,他没控制好力道,王守仁落地之后,一口浊血喷出,显然伤了脏腑。
“相公!!”一一大惊,她奔了过去,护在王守仁身前,生怕父亲再出手伤他,对明扬哭求道:“爹,他没有恶意的,我这就带他走,我们现在就走!”
“滚!”
明扬怒哼一声,拂袖而去,身后再次传来王守仁冷冷的声音。
“岳父大人,此情此景,你可觉得熟悉?当年在盐帮大堂,你也想这样打死我,结果呢?”
他说完之后,明扬的身形明显一僵。
“相公,我求你别说了。”一一哭道。
王守仁不为所动,继续冷道:“我相信当年之事也并非出于你的本意,但后果已然无法挽回,一一失去的比她大姐少吗?不知道这些年来你这个当爹的有没有后悔心疼过?同样是意外,你为何能如此心安理得,却要一一一直活在悔恨自责之中,你于心何忍?!”
明扬依旧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