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整天吊儿郎当地不干正经事,像什么话!”一一看着弟弟溜掉的背影,很是烦恼。
“你也别急,这小子懒散惯了,得慢慢来。你这样整天念叨他,小心吓跑了他。”王守仁见一一如此烦恼,忍不住宽慰道。
“那晚他怎么你了?”一一还是颇有些好奇的。
“没什么,我随口说说。”
一一见他不想细说,只是勉强地笑了笑,倒也没继续追问。王守仁见她情绪果然低落,倒了一杯茶给她,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柔声问道:“娘子,你还生我的气?”
当时知道被耍了之后,一一是生气,只是后来见所有人都谴责王守仁,不管是谁的冷言冷语,王守仁也都照单收了,一一反倒心疼了,就是想气也起不起来了。她看着愧疚的丈夫,摇头苦笑道:“你啊,总是干这样没谱的事,我哪有这么多气好生?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不然下次我真的生气了!”一一心有余悸地加上了一句。
“不敢了,不敢了,绝对没有下次了!”王守仁赶紧忙不迭地保证道。这次的教训就够他受了,还敢有下次?
一一柔柔一笑,问道:“相公,你打算把明枫留在身边?”
“嗯。”王守仁点头道:“当时不知道这小子就是明枫,只是觉得他虽然聪明,但心性未定,做事太过轻率,想留他在身边磨上两年。现在既然知道他是你弟弟,他的去留自然由你来定。”
一一想了想,道:“我这次本来是打算找到他之后让他回明家,一来好帮帮娘,二来他是明家长子,爹娘年纪大了,他终究是要接手明家的。但现在看来你说得对,他心性未定。现在让他回去,他定然不乐意,强行关在家里,说不定还真要生出什么事端来。”想想这次的事,倒也不能全怪王守仁,自己和明枫也有责任,王守仁说得对,这小子是该有个人好好收拾收拾,不然真的无法无天了。
“哦,相公,有件事一定要提醒你。”这些天各种事情纷至沓来,她差点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什么?”一一如此紧张,让王守仁有些好笑。
“王岳让我提醒你,这次咱们做得事一概不能外传,对谁也不能说。你要知道鬼神这种事历代帝王虽然信奉,但最是忌讳,尤其咱们这次还借着流言如此轻易地就铲除了李广这样的一个位高权重的太监。若是被皇帝知道幕后之人是你,那是要大祸临头的。”
“我知道,我不会这么不知轻重的。”王守仁点点头,保证道。这趟江左之行让他成长不少,几番深切反省之后,他也知道自己做事太过轻率了。
气氛登时变得有些凝重,王守仁见一一低着头,不说话,便轻叹了一声,握住了一一的手。
“娘子,这里离苏州不远,我陪你回趟家吧?”
“相公?”一一看着他很是惊诧,她自然知道王守仁对父亲很是惧怕,能不上门尽量不上门,现在居然主动提出要陪她回娘家。
王守仁微微一笑,解释道:“娘子,我都没陪你回过娘家,淮安离苏州不远,咱们要是过门而不入,岳父岳母又该怪我了。”他的话很是苦恼,惹得一一会心一笑。却听他又道:“我跟刘大人告了个假,刘大人答应了。这次咱们除了回去看看岳父岳母,也去看看你大姐吧?”
“相公,我……”慌乱之下,一一撞上了王守仁了然的眼神。
“娘子,过去的事你都想起来了,是吧?”
……
这趟苏州之行有两个人显得心事重重,明枫自不必说。他一听王守仁说打算去苏州,便以为他是想替姐姐抓自己回家,差点跳起来就想溜。
“你小子干了这么多胆大包天的事,还怕被爹娘责罚?”王守仁嗤笑道。“你要跟着我,总得跟你爹娘打个招呼才是啊!”
“真的?姐夫!你说真的?你真是太通情达理了!”明枫这才放心了些。
这趟回家,本不在一一的计划之中,一路上她都是沉默寡言的。老实说,那晚对她的冲击太大。其实那尸体的面庞与明枫相去甚远,但她先从心底里认定了,压根就没怀疑过。那晚,悲恸到极致之时,那场面就像是一把钥匙,过去的记忆纷至沓来,让一一根本无法接受,尤其是当年与明月的那一段记忆,让她在做了几年乌龟之后又不得不面对。
那是她心中的心结,王守仁逼她去面对,否则就会成为她的心魔,永远纠缠着她。这点她也知道,所以她虽然抗拒,但终究没有拒绝。只是苏州越来越近的时候,一一越发地不安起来。
“一一,江上风凉,你身体刚好,不宜吹风。”王守仁披了件披风在一一身上,见她黛眉紧锁,问道:“你又在担心了?”
“这么多年了,我和月姐就再也没见过。相公,她变成今天这样全是我的错,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你不想回去?”
一一避开了丈夫的目光,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王守仁轻声一叹,搂住了妻子,望向轻浪阵阵的江面,低声道:“娘子,你是个蕙质兰心之人,应当知道悔恨是治病的良药,但以改之为贵,若是一直滞留胸中,又是因药致病了。当年不过是个意外,这些年来,愧疚一直纠缠着你,不但于你无益,于她,又有何益呢?”
一一看着他,不再说话了。
……
这是王守仁第一次主动带一一回娘家,这点认知让王守仁多少有些愧疚。好在他运气不错,到苏州的时候,他才知道明扬出门了,虽然秦如烟也不知道他去哪了,但按照往常的惯例,没有十天半个月估计是回不来了。这点让王守仁和明枫都松了好大一口气,倒是让一直仰慕明扬的张三有些失望。
“姐夫,你不是很能吗?干嘛怕我爹怕成这样?”明枫知道父亲不在,放松之余开始有心情调侃人了。
“这要问你爹了,为何我每次见他都是鼻青脸肿地回去!做长辈做成像他这样,该反省的人是他!你小子比我更怂,连家都不敢回,还好意思笑我?”
“我哪有不敢回家?!你问我姐,我每年过年都要回家的,我那是闯荡江湖!”明枫不服气地嚷道。
“哎,明枫,你在外面干嘛不用真名?明家大少的名头多威风啊!”张三笑道:“我敢保证,要是你用真名在江湖上闯荡,早就名声大振了,哪会像现在还是个江湖混混。”
“什么江湖混混,我那是淡泊名利!”明枫叫道:“我爹不让我用明家的名头,说他也是从籍籍无名开始的,要名头自己去闯,否则就待在家里安心打理家业。我觉得我爹说得蛮有道理的,好男儿志在四方,窝在家里算什么!”
“你还说你不怕你爹,你爹说什么你不是照做?!”王守仁凉凉地插了一句。“哦,明日我要陪你姐去净月庵了,你要一起去吗?”
闻言,明枫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问道:“姐夫,你真的要陪二姐去见大姐?”
“嗯。”
“这么多年了,这件事就是二姐心里的一根刺,不拔疼,拔出来更疼,不过长痛不如短痛,拔出来终究有痊愈的一天,姐夫,我支持你!”明枫终于说了句人话了,王守仁淡淡一笑。明枫想了想,又皱眉道:“不过我想大姐不一定肯见你们,几年前为她俩和解的事我也想做过,可是大姐听是我来了,连见也不肯见。摆出了那套出家人不见俗客的鬼道理,我本想冲进去的,后来刚冲进去就被爹给踢出来了,我才知道爹原来在大姐那里。当时那顿揍真是冤枉,我爹就这样,只要事关大姐的,尤其不讲道理。”
“那你爹明天也会在吗?”王守仁心中顿时警钟大鸣,差点当场就打了退堂鼓。
“不在,我特意让人打听过了,爹出去办事去了,这次是真的不在苏州。姐夫,你该怎么谢我?”明枫给王守仁吃了一颗特大号的定心丸。
“明枫,咱俩之间还需要如此见外吗?”王守仁酒足饭饱之际,站起来就走。
“呿,他真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你们说是吧?”明枫问向旁边两个同伴。
“没有啊,先生人最好了。”这是一个肯定句,完全的盲目崇拜。
“我觉得也还好。”
“没劲!”没得到意想之中的附和,明枫很是悻悻。
……
第二天一早,王守仁就陪着一一带着礼物去净月庵了,明枫说这样的场面他没兴趣,早早地拉着张三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我也为她准备了一份礼物,知道里面是什么吗?”王守仁见一路上一一都是心绪不宁的,便想为她换换心情。
“不知道。”一一老实地摇摇头:“张伯都准备了这么多大包小包了,你还非要准备这么一个罐子,里面放了啥好东西?”
“秘密!不告诉你!”
一一白了他一眼,心里的不安却少了许多。她握住了王守仁的手,感受到他手心中传过来的热意,一一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既然已经无法改变,不如坦然面对,这是王守仁这趟苏州之行的主意。这个道理她明白,却一直龟缩不前,这次王守仁逼着自己去面对自己的心结,不让她再退缩。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