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念几条就评价一番，张三的脸色越听越难看，两旁差役主簿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尤其是李冲。

王守仁像是没看到似的，他啧啧地赞了几声，最后合上卷宗，看向张三，一本正经地得出了个结论：

“这几年你还挺忙的。”

旁边的沐风听到之后就忍不住笑出声来，王守仁瞪了他一眼，沐风举了举手表示什么也没说，王守仁没理他，对站在旁边的李冲和主簿不咸不淡地道：“你们淮安府这三年来还有什么没破的盗案，一并拿过来好了。这多好，抓了一个大盗，你们衙门里堆积几年的案子都有着落了。”

府衙里的人被他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王守仁也不为难他们了，他看向张三，突然将手中的惊堂木一拍，喝问道：“堂下犯人，你认不认罪？！”

“认什么罪！你们这是栽赃陷害！”张三还没开口，旁边的沐风就先跳了。

“来啊，按照本官刚才说的，先打他二十大板！”

“姓王的，你敢？！”

只是现在李冲等人算是明白了，这个沐风虽然厉害，但最可怕的还是王守仁这个文质彬彬的书生。这家伙表面看上去一副人畜无害的良善样，其实一肚子坏水，谁得罪了他，还没想明白呢，就倒霉了。前车之鉴莫过于桑成和前何公公，尤其是何贵，那真叫一个惨啊！被锦衣卫带走之前何公公差不多已经疯了……

李冲等人仅仅犹豫了一小会，他一点头，手下几个孔武有力的就一齐冲了上去，把沐风揪下来就是噼里啪啦地一阵板子。等沐风反应过来，屁股已经开花了。

“张三，你认不认罪？”那厢沐风还在那里哇哇大叫，这边王守仁像没事人一样地继续不屈不挠地问张三，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他这典型的就是杀鸡给猴看了，张三目瞪口呆地看了看他，再看看一旁被打得哇哇叫的沐风，最后一咬牙：“我不认，我没干过！”

“没干过？”王守仁忽然冷笑一声，翻开卷宗又再找了几条读了出来，只是这次读着读着，张三的脸色渐渐变了。

“张三，我念的这几件案子里面至少有七成以上是你犯下的吧？这可都是大案，以你的身手绝不会做一些偷鸡摸狗的小案子的。这几桩案子类似，犯案者手法干净利索，而且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苦主家甚至连什么时候丢的都不知道，这不是高手所为是什么？”

张三哼了一声，没说话，没承认也没否认。王守仁看着他，案子陷入了僵局，王守仁知道此人是个硬骨头，他若是不开口，这个案子没法再审下去了。

王守仁想了想，用手扇了扇领口，似乎受不了这里闷热的气氛，他皱了皱眉，道：“既然你不愿认罪，那就算了。天气太热了，咱们还是把衣服脱了再继续吧！”

他的话让堂上所有人，包括沐风都为之一愣，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谁知他还真的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还真的把自己的外衣脱了。他脱完了之后发现堂下众人没一个有反应，便对张三道：“你不嫌热吗？也脱了吧！你不敢脱，还是怕本官耍什么花招？”

他这么一激张三还真是恼了，他哼了一声，便站了起来，把外衣一扯，丢在地上，瞪着王守仁，看他接下来还想干什么。

“裤子呢？还有裤子也脱了吧！”

他这话一出，众人皆面面相觑，不知他唱的是哪出，张三一咬牙，把外裤也脱了，只剩下里衫，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不是还有吗？继续脱！”

他的话让所有人一愣，然后转而看向张三。

“姓王的，你欺人太甚！”张三还没说话，沐风先跳了。

谁知王守仁的回答更是直接，也更是不耐烦，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再打他二十大板！还有你，脱衣服！”

现在没人敢质疑王大人的话了，又是一顿噼里啪啦的板子过后，那些差役见张三不肯脱，有几个跃跃欲试地想冲上去帮他脱，张三忿忿不平地把衣服甩在地上，咬牙切齿地瞪着他，现在张三只剩下一条裤头了。

谁知王大人还是不依不饶：“还有一条，继续脱！”

“你到底想干什么？！”张三这个老实人终于怒了，他使劲地抓着裤头，对王守仁吼道：“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老子就是死也不脱！”

“真的不脱？”王守仁面无表情地问道。

“哼！你想干什么？羞辱我吗？你这个狗官！枉我当初还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

“好！”王守仁打断了他的斥骂，点点头，对张三身边的差役下令道：“案犯张三辱骂堂官，责打三十。”

“你！”

堂上的差役都是很有些资历的老人了，这么多年来，见过那么多审案的，也没见过这么审案的。除了王守仁自己，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位王大人不好惹。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板子过后，就连衙门里的人都觉得王守仁这案审得不但莫名其妙，而且很没道理，有人甚至已经开始为这两个栽在王守仁手里的江湖高手抱不平了。

打完了之后，张三趴在地下，屁股和大腿上血肉模糊的。只听王守仁面不改色地继续问道：“本官再问你一句，你脱不脱？”

张三费力地抬起头来瞪着他，额上满是冷汗。

“不脱，你这个狗官，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脱！”

王守仁看着他，两人较了一会劲，张三摇着牙，拽着裤子，眼中尽是愤怒。王守仁点点头，淡淡地道：“好，既然如此，那就放了吧。”

“什么？！”

这回李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已经完全懵了，根本想不出这位王主事到底想干什么！

“大人，他是重犯，怎么能说放就放呢？”

“重犯？谁说他是重犯了？”王守仁问得很是无辜。

“不是你说那些大案都是他犯下的吗？”李冲都快被他搞晕了。

“我是这么说过，可是他认了吗？还是你有证据证明是他犯下的？”王守仁认真地反问李冲：“李捕头，空口无凭的指控那也就是猜猜，两三年前的案子你真有办法证明是他做的？”

李冲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完全搞不懂他是站在哪一边的了。王守仁看着张三，道：“我虽然没有证据，但你自己心里明白，这里面有多少案子是你犯下的，到底有没有冤枉你。你走吧，那三十大板只是小惩大诫一番，今后你只要敢再犯，本官绝对有把握将你捉拿归案，届时定当重罚！”

“你真的肯放我走？”张三从地上爬了起来，狐疑地望着他。

“所谓良知者，恻隐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羞恶之心。”王守仁从堂上走了下来，讲了一通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他走到张三面前，定定地看着他，认真地道：“张三，你恨何贵，暗中助朝廷除去蛀虫，说明你对百姓有恻隐之心；与沐风相处之中，你也能做到辞让友爱；你与本官有仇，却始终没对本官下手，说明你有是非之心；今日你宁死也不愿受辱，证明了你有羞恶之心。张三，良知就在你的心中，本官相信从今以后你不会再犯。你有一身功夫，养活自己不成问题，虽然辛劳，但所得者皆是光明正大，人也能活得轻松自在，你说不是吗？既然如此，关着你又有何益？你走吧！”

张三怔怔地望着他，只见他一脸认真真诚，张三嘴唇嗫嚅了几下，却还是什么也没说。他刚走了几步，王守仁在他身后又道：“张三，明日午时，本官会在城西郊外树林外等你。当初你我之约定，你做到了，本官也会做到。届时要如何做，你自便吧！”

说完，王守仁便不再管他，心里想着该如何处置沐风，谁知张三转过身来，冲着他毫无征兆地跪了下来，吓了王守仁一跳。只听张三道：“大人，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跟小人说过这种话，也没有一个人认为小人是好人！大人，小人明白，若是阿成早些遇上你，就不会走上后来的路。若大人不嫌弃小人是个贼，小人愿意从此跟着大人，侍奉大人左右。”

他的话让王守仁半天才回过神来，不禁狂喜，问道：“你说真的？”

张三认真地道：“大人，小人虽然卑贱，但也知道说出去的话就不能反悔，只要大人不嫌弃，小人今后愿跟随大人，绝无二心！”

“好、好，不嫌弃，不嫌弃，你这么有本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王守仁开心地把他扶了起来，想了想，又小心眼地加了一句：“本官是个清官，你跟着本官……没钱的，你……愿意？”

有这么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吗？还想不给钱白要个侍卫？李冲等人在衙门里迎来送往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样的奇葩，刚翻了个白眼，却听张三竟然还真的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硬邦邦地答道：

“愿意！”

“好、好。”王守仁知他言出如山，说出去的话就不会反悔，更是欢喜。他扶着张三的手臂，旁若无人地开心了好一阵，突然想起旁边还杵着一个观众。于是他丢下张三，走到沐风面前蹲了下来，对着同样目瞪口呆的沐风，问了一句无比认真的话。

“你……要不要脱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