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和说书一般说完了段子,刘昶都有点不认识地瞪着他,以前也没见他这般机灵,居然能说得这般天花乱坠,连他都差点信了。只是这本就是无中生有之事,让他想什么办法!
果然,何公公开口了:“什么邪祟!这光天化日之下哪来什么邪祟,李班头,你们定是被那些江湖骗子给骗了。走,带咱家去看看,什么邪祟有火铳厉害!”
他这么一说,刘昶暗叫了一声完了,事已至此,他也不好说什么,但若是王守仁因此暴露被抓,他倒是一点心里负担也没有了,刘昶打定主意这次不管王守仁了。
李和拉着何贵来到后院,王守仁跟上次一样,穿着道士服,带着面具正像模像样地在开坛做法。那架势、动作之标准,就连知道内情的刘昶都不禁一愣,这家伙,怎么什么邪的歪的都会啊?
“哪来的江湖骗子,给咱家赶出去!你们几个上去,给咱家拿着火铳使劲往井里打,什么邪祟,咱家就不相信它比枪子厉害!”果然,有了枪杆子,何公公的底气果然就足了很多,就连邪祟也都没放在眼里了。
可是何公公不怕,不代表其他人也不怕,被他一划拉指到的几个人顿时心里开始打鼓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跨出一步去。毕竟,那可是邪祟呢……
就在此时,王守仁拿着嗓子的声音在一旁响了起来:“哟,这位贵人可真胆大,那可是邪祟呢!这邪祟本就是死而不僵之物,聚邪秽之气而生,至阴至邪,无形无体。你那火铳再厉害,还能打得散阴气?这倒新鲜了!”
他这话一说,果然那几个人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刚踏出去的脚又缩了回去,可不是吗?这都已经是死物了,还能再打死了一回?若是冲撞了邪物……
这时,王道士再接再厉:“李班头,这活本山人不接了,这摆明了有人存心找死……”王道士故意顿了一顿,那些人的脸色果然更加苍白了。“李班头,看在你我相交一场的份上,别怪老道没提醒你,这邪祟秉阴气而生,最喜阴秽之人,你们冲撞了他,定是要向你们报复的!”
李和还没说话,王守仁又自言自语地道:“不过还好,你们好在都是纯阳男子,阳气重,邪祟倒也不敢随便附身……”
他这话一说完,其他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之后齐刷刷地看向何贵,仿佛现在的何公公就已经邪祟附身似的了……
何贵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狗屁道士摆明了讽刺他是个不男不女之人……
“来人啊,把这妖道给咱家……”
“公……公公,你……你看……”何贵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手下惊惶地打断了。何贵顺着那人的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那井口上竟然冒出了许多绿色的火焰,一团一团的,飘来飘去,就跟乱坟堆里的鬼火一模一样!而就在此时,两只黑黢黢的爪子抓在了井口之上,然后就是一个只有头发的脑袋,那脑袋顶上还立着一只蛤蟆,“咕呱”叫了一声之后,好巧不巧地正好蹦到了何公公的身上……
“邪祟化灵啊……”王道士适时地叹了一声。
“鬼、鬼……鬼啊!”不知谁先叫了这么一句,所有的人顿时跑得一干二净。,就连双脚已经吓得发软的何公公也被忠心护主的手下给拖走了,就剩下艺高人胆大的王道士……
而这还没完,当东厂的人簇拥着何贵好不容易冲到了衙门之外,顶着温暖的阳光,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的时候,一个更意想不到的消息传了过来……
“公公……公公,不好了,不好了!”
“你他娘的才不好了!”憋了一肚子气的何贵冲着来人就是一巴掌。
那人似乎被打得灵醒了些,他捂着火辣辣的脸对何贵道:“不是的,公公,那个江湖乱匪乘您出来的时候把您的房子给烧了,您赶紧回去看看吧!”
“什么?!”
何贵顿时脑子一片空白,连滚带爬地带头冲了出去,哪里还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估计这么一折腾,何贵至少有很长一段时日不会再登门了。
刘昶看着落荒而逃的何贵,再看了一眼胆大包天居然敢探出头来看热闹的王道士,心悸之余,佩服得五体投地……
……
据说何公公冲回去之后看到熊熊燃烧的自家院子,直接两眼一翻,差点没背过气去。醒来之后,何公公就变得有点神叨叨了,走到哪里都能撞见鬼,而且觉得那要他命的江湖乱匪无处不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何公公吓得竭斯底里地发作一翻。
而知府衙门的后院彻底成了生人勿近的禁地,就连李冲李和等知道内情的人送饭时也只是匆匆放下就赶紧跑了,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由于没人敢靠近,让王守仁和沐风两人在后院住的几乎嚣张得无法无天了。而那日,张三居然回来了,这大大出乎了王守仁的意料之外。
“我想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除了何贵,而且你的命是我的。”这是张三的说法。
……
“唉,沐风,那日我只丢下去一个火折子和一堆枯树叶,让你弄点烟出来,那一团团鬼火你是怎么弄出来的?”这点王守仁比较好奇。
那日,王守仁情急之下丢了根绳子下去,沐风折腾了一番之后就再也不肯回井里去了。王守仁就索性让人把他和张三关一起了,前提是沐风不能逃,否则即便是他逃到天涯海角,自己都有办法把他给抓回来,而且罚得更重。
“那井里本来就有不少骨头,还有几个死人骷髅,鬼知道是被哪些狗官害死的。拿几根骨头一点,那鬼火就出来了,你要不要试试?”沐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也是,不管是谁,跟一堆死人骨头待那么久也不会有好心情的。
“真有死人?”王守仁脸色一凝,那些话是他随口说来吓何贵的,没想到这枯井里还真有死人,那事情可就不一样了。
“是啊,千真万确,而且死的年份还不一样,有三五年的,有十几年的,还有三五十年的。你这个青天大人要不要挖出来查查,看看这知府衙门里究竟还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现任知府刘大人肯定脱不了干系,我看就是他的前任、前前任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沐风没好气地道。现在都乱成这样了,他还想再没事找事?他再查下去,估计刘昶首先得要他的命。
王守仁不笨,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自己现在都已经成了过街老鼠了,只能装神弄鬼猫在这个鬼地方,要是再弄出什么事端来,那真是自己找死了。王守仁想明白之后,灌了一口闷酒,什么也没说了。
“你这人真怪,明明就是芝麻绿豆官一个,还什么事都往身上揽,也不怕压死你!”看着他情绪有些低落,沐风忍不住挖苦了几句。
“行了,你就别说他了,你自己不也差不多!”张三白了沐风一眼。要不是这小子没事找事地去劫什么官银,哪会弄成现在这样,他还好意思笑别人。
谁知王守仁看着他二人,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喃喃地道:“我只是有些道理想不明白,沐风你有没有想不明白的事?”
沐风被他这没头没脑地问得一愣,还没想好怎么答他,只听王守仁又道:“你说这人世间的私欲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广、何贵他们大肆敛财,说到底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这私欲本就是万恶之源,所以朱子提‘存天理、灭人欲’。这应该是对的,可是你看张三,他明明知道他兄弟是罪有应得,却始终认定是我害死了他,要找我报仇,这也是出于私欲。可这本就出于兄弟伦常,发自本心,又何错之有呢?”
他这话一说,面前的两个人齐刷刷地变了色。他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找死了!
“来,老贼,咱们回去喝酒去,别管这个疯子了。”沐风是个自来熟的人,几天的功夫,就从“张大哥”直接变成了“老贼”,而张三居然也没什么意见。沐风见这呆子口无遮拦,便赶紧拉着即将发飙的张三有多远走多远了,留下一个早就不知神游到哪去的王守仁在那继续思索天地大道。
……
日子就这样平静又热闹地过了几日,可怜的何公公终于稍稍缓过劲来,没那么疑神疑鬼了。谁知,这次是老天不肯放过他,一个从京城传来的消息彻底击垮了他……
皇帝身边最宠幸的李广李公公居然在一夜之间突然倒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