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王守仁顿时脸色煞白，差点就站不住了，扶着井口坐了下去，难怪昨晚李冲提到一一时的神情是如此闪烁。

“喂？你……”见他这个样子，沐风还是觉得他指着他鼻子骂人的样子顺眼些。

“我家娘子呢？她们怎么样了？”王守仁焦急地抬头问道，难以抑制地牙齿格格地打着颤。

“都烧得只有几根焦木了，我哪知道她们在哪？！”沐风没好气地回道。

他的话让王守仁眼前一黑，差点又摔回井里，还好被沐风一把抓住。

“我的话还没说完！”遇上王守仁，沐风也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这一天下来，保镖、小厮算是干齐了，现在都快成老妈子了，他这个绑匪当得也够憋屈的！

“我问过附近的街坊了，他们说失火之前里面是有打斗声，好像还死了几个人，这事官府决口不提。后来我到官府的殓房里查过，是有几具被烧焦的尸首，”他见王守仁眼皮一翻，似乎又要晕了，赶紧道：“都是男尸。”

看来一一果然是逃出去了，王守仁终于松了一大口气。沐风以为他没事了，便放开了他，谁知王守仁心头一松，连日来的疲倦一齐涌了上来，两眼一黑，放放心心地往后栽了下去……

“唉！你怎么……”已经回头，晚了一步没捞到人的沐风瞪着眼睛在井边跳脚：“你是属蛤蟆的？怎么尽往井里钻啊！”

……

沐风纠结了半天，差点就懒得管他了，只是最后还是敌不过自己为数不多的良心。他认命地系好了绳子，滑到了井底，把那个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笨蛋绑好，正准备用力攀上去的时候，脚下提到一块东西。沐风低头一看，原来是之前自己丢下来的鸡腿，敢情这家伙还真是没胃口，只吃了这么几口，难怪一动就晕！

王守仁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晚。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现在的待遇跟昨晚一样，仍然是被沐风结结实实地绑在破庙的柱子上，连柱子都还是原来那一根，让王守仁有点无奈。

“小爷刚刚出去找东西吃了，怕你到处乱跑。”沐风瘪了瘪嘴，勉为其难地解释了一下，将一条烤好的鱼硬邦邦地递到他鼻子底下。

“我没……”

他话还没说完，沐风一听就跳了：“你别告诉你还没胃口啊！信不信小爷把整条鱼都塞进你嘴里？你昨天流了那么多血，只啃了几口鸡腿，你要是敢再晕，我就把你丢到大街上，让你自生自灭去！”

“沐大侠，我是说我没法动……”王守仁苦笑道。这小家伙挺有意思的，虽然把自己弄得像个刺猬似的，但说实话，还挺会照顾人的。

沐风哼了一声，但还是抬手一挥，王守仁都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身上的绳索就散了，他道了一声“多谢”，抓过沐风手里的鱼大嚼特嚼起来。

“你慢点，我有言在先啊，你要是被卡住了，小爷绝不给你抠鱼刺……”沐风觉得自己都快变成他的老妈子了。

“你的手艺不错。”吃完了自己手里的一条，也吃完了沐风的那一条，王守仁才有功夫称赞起沐风的手艺。

“哼！”看着满地的鱼刺，让白忙活一场的沐风好生窝火，本不想理他，但还是按耐不住心头的好奇心：“你夫人去哪了，你不担心？”

“我让她办点事，她应该已经逃出去了，”王守仁看着他，笑了笑，没有细说：“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夫人确实比我有本事，她只要能逃出去，我就放心了。父亲也常说她做事情比我稳妥，不像我，瞻前不顾后的，要我凡事多跟她商量商量。”这几日的事情远非意料之外那么简单，这几个跟头一跌，王守仁也知道自己太嫩了，简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沐风有点不是滋味地看着他，酸溜溜地道：“你还真有个好父亲，不像我。我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了，我爹从来就没问过一句，好像就没我这个儿子似的。有时候我在想，哪天就算我死在外头了，我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看着他那失落的模样，王守仁忍不住心头一酸，甚至想到了明扬。这么多年他也是对一一不闻不问的，一一是不是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想法？王守仁忍不住安慰他道：“不会的，天下哪有不疼爱子女的父母，我岳父也是这样，其实他人……还可以。”

“怎么没有，我爹不就是！告诉你，我十二岁就出来闯荡江湖了，那时候我爹连话都没一句。这十二年来，我每年都回家过年，可是他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一共也没有二十句。” 沐风越说越是低落：“小时候我总是捣蛋，就是想让他骂骂我，管管我。可是小事他从来就不管，有时我闹得过了，他就让人把我丢给我娘，让她管好自己的儿子。后来我算是明白了，在我爹眼里，我根本就不是他儿子。”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王守仁原以为明扬这个父亲做得就够失败的了，原来还有比他更不称职的父亲，想想自己，父亲虽然对自己严厉苛刻，但还是很关心的，不像这猴子一般的野小子……

“凡事不能单凭眼见，要看心，不可妄断。”王守仁难得见他如此低落，想岔开话题，只是看着他，忍不住又起了教训人的心思：“你之前恨我是否因为昨晚那人说我害死了他兄弟，你便认定我是坏人，你可知道他兄弟是谁？”

沐风被他问得一时语塞，王守仁继续道：“他的兄弟是桑成，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就是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采花大盗。他祸害了一百八十多个无辜的女子，还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他若是不落网，还会有一个无辜的书生替他去死，然后他继续逍遥法外，继续害人。沐大侠，这样的人渣你说我抓他何错之有？换做是你，你又该如何？”

沐风被他问得沉默了。换做以往的他，要是知道有这样的败类，早就处之而后快了，死在他手上的这样的江湖败类不少。前些时日他也曾因为官府终于办了件像样的事而大快人心，只是张三是他的救命恩人，让沐风有点挣扎。

王守仁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声，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沐风，你觉得人的私欲是什么？我原先也不明白，后来经历了些事，才想明白了些。人之私欲，如地上尘，一日不扫，便又有一层，终有一日，不见本色。”

他这个人很是讨厌，明明只大他五六岁，却总喜欢端起架子来教训他，像幼时的夫子一般，但这次不知怎的，沐风心里却没生出什么反感，很奇妙，不是吗？

他说完之后自己便不想说了，两人之间一阵沉默，谁也不想说话。这时候破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吵闹声，两人一怔，都站了起来。还是沐风见机快，小声吩咐他：“给我进去待着，我出去看看，老实点！”说完沐风也不理他，打开门庙门，小心地溜了出去。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还有什么“抓到了”之类的，让王守仁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最后实在担心，沐风那不着调的小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王守仁倒是不担心不会来。要是沐风不想管他，这两天随时随地都能把他扔了，但这臭小子似乎没这个打算，只是一个劲地折腾他。

王守仁越等越是着急上火，外面似乎抓到了什么要犯，正在大肆张扬呢，王守仁正也要出去看看，刚打开庙门，就撞见沐风那张颇有些凝重的脸。原本就心情不佳的沐风见他不听话，竟然还敢到处乱跑，恼火把他推回了破庙里。

“叫你别到处乱跑！”沐风很有威严地瞪了他一眼，王守仁发现这小子发起火来还真挺有威势的。

“出什么事了？”

“张三被抓了，我得去救他，我可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他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王守仁无奈地避开了，没想到这小子还挺记仇的。

“不行，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宣扬就是找不到我们，想引我们出去，你贸然救人，正中他们下怀。”

“我知道，但就凭小爷的本事，还会怕那群酒囊饭袋，上次是没防备，被你暗算了，”他还是把上次那笔帐算到王守仁头上，让王守仁有点无奈。“这次小爷既然有所准备，他们就肯定抓不到我。再说了，他们既然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向小爷挑衅了，小爷要是就这么怂了，今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啊！倒是你……”

“你放心，我肯定不乱跑。”眼见沐风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自己，王守仁赶紧识相地保证道。现在他还是人家的手中鱼肉，还是识相点好，谁知沐风压根就不买账。

“你算了吧，就刚刚这会功夫你还想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