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被狠揍了一顿之后就被丢进了衙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好在那些人以为他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只是揍了他一顿。王守仁挨了几拳之后就索性眼睛一闭,晕了过去。那两个番子见他如此不经打,倒也在意料之中,何贵只说教训他,并没要他的性命,那两个番子怕再打下去会出人命,便恨恨地踹了他两脚,五花大绑丢进府衙后面的密室里去了。
他们将王守仁处置好之后,就锁好密室的门出去了。把门一关,整个密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王守仁被打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稍稍一动,哪哪都疼。他手脚被缚,好不容易挪到了一个舒服的地方,靠在墙上想着今天的事情。
他们去找一一了,以一一的机智和处变不惊,这些人去也讨不了好去,这点他并不十分担心,只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有点出乎王守仁的意料。他很聪明,这点他心知肚明,而且从来就是以此暗暗自得。父亲总说他轻率任性,告诫他凡事三思而后行,不可肆意弄险。
每当这种时候,王守仁也只是听着,心底里总觉得父亲太过杞人忧天,以自己的聪明才智,什么样的境况都能化险为夷。今天栽了这么大的跟头,不但被困在此,而且性命随时不保,这个时候他才知道是自己太过轻率,自作聪明了。
要知人心险恶,又岂是他这个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能轻易看透的!王守仁轻叹了一声,难得地反省了一下。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那些人在一一那里吃了亏,回来之后自己的日子会更难熬,还是先脱困为上。
这里是间密室,既然是密室,把门一关就黑得很彻底,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王守仁也找不到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来。他想挣开手上绳子,只是那些人真不愧是绑人拿人的高手,打的结不是一般的紧。他费了老大的功夫,浑身上下出了几声臭汗,也只是稍稍弄松了一点,再加上磨破的皮肉,血肉和汗渍浸润到一起,每挣扎一下就是锥心的疼。
王守仁从小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几次三番都想放弃,只是凭着一股倔劲,最后终于挣脱了开去。
浑身臭汗的王守仁顿时一阵狂喜,此时他也顾不上手腕上磨出来的皮肉伤了,赶紧解开自己脚上的绳子,站了起来。一一跟他讲过,密室里外应该都有机括,只要找到机括就能出去。
这里不见丝毫光亮,他身上也没有带火折子的习惯,王守仁摸索了好半天,才摸到墙上的油灯似乎能稍稍地活动。他用力一拧,只听一阵闷响,面前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王守仁大喜,正准备溜出去的时候,发现门口赫然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就连头脸也都是拿黑布蒙着,一副不速之客的标准装扮,王守仁一惊,下意识地退了几步。他第一反应是一一来救他了,但仔细一看,那人身高体壮,根本就是个男人,身形跟一一二人相去甚远,而且那人虽然看不清容貌,但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敌意。
“你……是什么人?”
那人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只见寒光一闪,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就架在了王守仁的颈项之上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跟你无怨无仇,为何要杀我?何贵让你来杀我的?”王守仁心跳漏了两拍,但随即恢复了冷静。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不可能得罪什么人,难道是何贵等不及,要杀他灭口?但他现在已是人家的案上鱼肉,若何贵真的容不下他,应该不至于如此麻烦。
果然,那人冷哼了一声,冷道:“一个狗屁太监算什么!你这个狗官,多行不义,害我兄弟性命!还敢说无怨无仇!我今天就要用你的脑袋来祭奠我兄弟,让你也死个明白!”
“你是桑成的兄弟!”
他这么一说,王守仁立即反应过来,这人是桑成的兄弟。当日他就怀疑桑成还有亲人朋友,一一说他是杞人忧天,现在可好了,人家找上门了。王守仁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神机妙算。
“你兄弟是罪有应得,怨不得我!”
那人根本不想听他解释,冷喝道:“该不该怨你跟阎王说吧,纳命来!”
他举刀就要砍了下来,王守仁险险避过,那人没想到眼前这个文弱书生还是个练家子,这一刀让他避了开去。那人微微一怔,但手上的招式接二连三地逼了过来。王守仁虽然有些功夫,但那人的功夫很是了得,怕是与一一也不相上下,王守仁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明显就不够用了。
王守仁被他逼得左支右绌,有几次差点就没了性命,身上被他砍中好几刀,虽然没伤着要害,但也绝对不轻。就在王守仁眼见不敌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声,打斗声、鸣锣声、抓刺客的声音此起彼伏,甚至夹着几声鸟铳的响声,让那人一愣。
就冲着他那一分神的当口,王守仁瞅准机会一把推开他准备冲出去,谁知刚跑没两步,那人的黑影就再次闪到了他的面前。一一和冰心的身手步法他见过,也是快得令人看不清动作,但和这人一比,却又立即有了高下之别。这人的身法简直就像鬼魅一般,让人根本看不清。当那柄明晃晃的钢刀再次架到他脖子上的时候,王守仁忽然知道什么是死到临头的感觉。
当那人举起刀准备给他致命一击的时候,王守仁忍不住闭紧了眼,等待那最后的时刻。谁知片刻之后,他等来的不是灭顶的剧痛,而是“砰”的一声巨响,让他浑身都为之一颤。
当王守仁愕然睁眼的时候,发现那人跌在了地上,左腿上似乎受了伤。而在他的身后,李冲正举着一把鸟铳,鸟铳的铳口上还冒着烟。
“李班头,还……还好你来了。”饶是王守仁平时胆大妄为,但这转眼的功夫就在这生死边缘绕了一回,现在的他不仅头晕脚软,就连说话也不利索了。
李冲奔过来,一把抓住他往外跑,急道:“我的王大人,还愣着干什么呢!那劫匪真的来闹事了,还好我们事先有准备,不然就悬了。刘大人让我趁乱赶紧把你给放了,何贵不会放过你的,你赶紧走吧!”
“他是谁?是何贵派来杀你的吗?”李冲用鸟铳指着地上受了重伤爬不起来的黑衣人问道。
“不,他是桑成的兄弟。”
“桑成?他不是死了吗?怎么那个死鬼还有兄弟啊?他是来找你报仇的?”
李冲一听大惊,要知道抓桑成的时候他也是出了大力的,这人看上去功夫不差,要是他日后找上门来,衙门里从刘昶到他们下面办事的人全都要遭殃。李冲听他这么一说,第一反应就是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火铳想防患于未然。
“你干什么?!”王守仁吓了一跳,赶紧按下了李冲手中的火铳。
“斩草除根啊!王主事,你干什么?!你快放手!我杀了他,一了百了。”王守仁现在的举动看在李冲眼中简直像疯了一般,现在那人根本伤重得难以站起,现在不斩草除根更待何时?!
谁知王守仁依旧不依不饶,双手将那火铳按得更紧:“害人的是他兄弟,又不是他!”
这时那人似乎缓过劲来了,从地上勉强爬了起来,很是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承你的情,我还是会找你报仇的。”
看着他,王守仁也冷道:“你兄弟害人无数,我尽了我的本分,我问心无愧,你想报仇我随时奉陪,你走吧!”
那人什么也没说,消失在黑暗之中了。那人的功夫确实不错,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走得那么无声无息的……
王守仁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问道:“李班头,你们淮安府有没有什么飞贼大盗之类的?”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一个……”被他这么一带,李冲也被他绕进去了,细细回想,还真想起这么一个。突然前院一声鸟铳的巨响传来,让李冲顿时回过神来,赶紧拉着王守仁跑,边跑边抱怨道:“我说王主事,都什么时候了,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李冲拉着他一路小跑,到了后院的一扇小门前,李冲拉开门,把他往外一塞:“王主事,我们刘大人让我告诉你,你的救命之恩他记着。何贵不会放过你的,你赶紧走吧!我得回去帮忙了。”
说完他就要走,王守仁想起一事,赶紧抓住他:“李班头,我家娘子她们呢……”
“尊夫人啊……”提到一一她们,李冲变得言辞闪烁,他闪躲了一会之后,突然一把把王守仁推出了门外,随即便关上了门:“王主事,你赶紧跑吧,还有,千万别回驿站!”
王守仁被他冷不丁地推了出来,被他最后的一句嘱咐说得心头狂跳,什么叫千万别回驿站?难道一一她们出了什么事吗?他下意识地就要跑回驿站,这时候突然又从院中传来了几声鸟铳声和一阵欢呼声:
“他受伤了,快拿下他!”
这句话让院外王守仁的脚步停下了,在这一瞬间,王守仁决定赌相信一一,他毅然转了回去,爬上了墙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