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一十二章 天网恢恢
第一百章一十二章 天网恢恢

姚氏闻言沉默了。这个姚氏就够可怕的了,没想到王守仁竟然真的没有猜错,他身后果然还有一个更为可怕的人,刘昶情急之下就要拿起惊堂木准备对他用刑,逼他招供。他的手刚一举起来,就被王守仁给压下了,王守仁对他摇了摇头。

“我如果招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很长的一阵沉默之后,姚氏终于开了口,让王守仁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犯下如此滔天的罪行,害了这么多无辜的女子,定是死罪难逃,杀你一千回也不为过,要是我来判,判你个凌迟也绝不冤枉。”王守仁见他听到“凌迟”二字终于有些颤抖了,便沉声道:“只是若是你招了,能让更多的女子幸免于难,因此无论如何,我就算这是你的悔过之意。到你行刑那天,你会有一段时日的安生日子,同时,我和刘知府也会联名上奏,让你死得痛快点。”

姚氏听完之后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刘昶,眼中满是质疑。王守仁暗中踢了踢刘昶,刘昶会意过来,赶紧道:“王大人的意思就是本府的意思,本府决不食言!”

“好,我都招了。”

姚氏的这句话,让堂上的所有人都暗自松了一大口气。

……

这姚氏本姓张,行六,年幼时因为家中贫困被父亲卖给了山西榆次县人桑茂为义子,后改名桑成。长大成人后,这桑成一无所长,终日混迹无赖地痞之中,成了无所事事的浪荡儿。

十八岁那年,养父去世,这桑成无人管束,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有一日,他在浪荡之时,听一嫖友戏言,说大同府山阴县的谷才,那人善于男扮女装,以教授女子针线活计为名,暗行奸宿,淫游十八年,竟然从未败事。桑成闻言,心生向往,于是变卖了家财,前往山阴县拜师学艺。

两年之后,桑成学成回乡,归途中初试手段,即告成功。桑成窃喜不已,回乡后应一帮狐朋狗友之请,引荐他们再拜谷才为师。谷才是来者不拒,这一帮人就成了师兄弟,拜师时竟皆发下重誓,往后各自行事寻乐,万一事发,无论如何也不能供出师父及各位师兄弟,否则天地不容。

自那以后,桑成就四处流窜行乐,走到哪骗到哪,害尽了沿途的女子,半年前,流窜到淮安府一带……

“你的那些师兄弟还有那些人,尽数一一招来,若有一个遗漏,本官若是查到了,就先削你一个手指头!”原来还有这么多害人的畜生,王守仁气得隐隐发抖,怒道。

桑成看了他一眼,只犹豫了片刻,便尽数招了。

“北家山的任茂、张虎,谷城的张大端,马家村的王大喜、马忠……”

……

桑成被带下去之后,王守仁从案台上走了下来,拈起那份口供,细细地看过一遍后,对激动不已的刘昶道:“大人请尽速将此案通告刑部,由刑部发文让各地官府尽快将这些人捉拿归案,能抓一个是一个,越早越好。”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在他的任下,不但没有错杀无辜,还破获了这么大的一个案子,日后的升迁定是少不了了。刘昶兴奋地搓着手,连声道:“能将这些为害百姓的禽兽尽速捉拿归案,也是本官的职责所在。这次多亏了王老弟的奇谋妙计,还不计个人安危,才终于诱使这个惯犯招供,这都是王老弟的功劳,本府在卷宗上定要大大夸赞一番才是。”

“不用了,下官有一不情之请,请大人务必成全。”相较于刘昶的兴奋,王守仁丝毫不觉得破了这个隐藏了这么久的案子有什么可高兴的,他突然一脸肃穆地冲刘昶行了一个大礼,让沉浸在对未来的无限遐想的刘昶吓了一跳,他赶紧从座位上跑了下来,要扶王守仁起来。

“王老弟你这是干什么!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行如此大礼?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好了,能办到的哥哥我一定义不容辞!”

“好,那下官就直言了,”王守仁盯着他,沉声道:“下官想请大人在文书上只写这些案犯的名字,那些女子的名字一概不可列于公文之上,并且请告刑部,之后若抓到其他案犯,他们所祸害的女子也一概不可提及。大人只要能做到这点,下官的名字在案卷上也一样不用提及。”

不列出受害女子的姓名?那他的功劳岂不是要小了很多?刘昶的脸色一下子就僵住了,但看到王守仁那坚定无比的眼神后,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是自然、自然。”刘昶清了清嗓子,端起了架子,慢条斯理地道:“还是王主事思虑周详,本府定当照办。”

王守仁大喜,再次对他一揖到地,喜道:“大人慈悲,下官代那些可怜女子谢过了,大人此举真是功德无量!”

“王主事言重了。”

看着王守仁那由衷的高兴劲,刘昶微微一笑,知道自己这次真的可以如他所言不用提及一些无关人等的名字了……

卷宗呈上去京里很快就有了批复,而且这次竟然是皇帝的亲自批复,可见朝廷对这个案子的重视。刘昶所请一概照准之外,弘治皇帝对于此案的批复如下:是这厮情犯丑恶,有伤风化。便凌迟了,不必复奏,任茂等其他案犯,各要上紧挨究,得获解来,一体问罪,以儆将来。及前项妇女,俱被桑成以术迷乱,其淫非出本心,又干碍人众,亦合免其查究。钦此。

当接到这份圣旨时,王守仁整个人才松了下来,刘昶亦在暗处细细观察他,的确没有半点怨怼之心,这才放心下来。除却这份圣旨,阁部的批复也称赞他思虑周全,能为那些可怜的女子着想。刘昶看到这样的批复暗暗激动不已,他知道上面对他有了这样的评价,想来升官应该是不远了。这应该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果,但王守仁心里仍是有点不舒服,为此他亲自又跑了一趟大牢,将皇帝对桑成的判决说了,告诉他结果如此,他也无能无力了。

桑成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情严肃,还带着几分愧疚之色,绝非到牢中取笑挖苦自己的。人之将死,桑成大致也猜到这个结局,反倒放开了,他冲着王守仁释然一笑:“算了,老子这辈子该享受的也享受到了,没什么遗憾了,想想那些女人,老子是该有这样的下场。我知道你是尽过力了,合该如此,也怨不得别人。”

王守仁见他能如此作想,心里好受一点,他点点头,道:“现在离行刑尚有数日,我会跟牢头知会一声,这几日你就安心住着,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你跟他说吧。”

桑成浑身一震,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会,最终摇头道:“没了,老子这辈子没什么事了,现在罪大恶极,也无须再牵扯别人了。”王守仁盯着他看了一会,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作为此案最无辜受累的人,冀元亨从牢里被放出来的时候,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头顶上开阔的蓝天白云,恍如隔世。他从狱卒口中知道这次救自己一命的人是个叫王守仁的京城刑部主事。

这人冀元亨他见过一回,那时王守仁刚接手此案的时候,曾经到牢中提审过他。那时冀元亨觉得他和刘昶等人都是一丘之貉,都是准备拿自己的性命敷衍顶罪的,因此索性冲他破口大骂了一番。冀元亨才学满腹,言辞中虽然没什么肮脏龌龊的字眼,但洋洋洒洒地一篇长篇大骂下来,气得刘昶是满脸通红,差点直接让人把他拎出去砍了,最后气得拂袖而去,这个王守仁倒是一脸兴致地听他骂完了。

冀元亨骂完之后,王守仁盯着他看了一会,起身摇头道:“君子处世,厚德载物,困顿之时亦应亦应秉持仁爱宽恕之心,古之圣贤哪个不是饱受磨难而方成大业?如今你虽身陷囹圄,但也应持有宽厚仁爱之心。口出恶言,实非君子之道。”

冀元亨被他说得有些脸红,却仍是十分愤懑不平:“你作壁上观时,当然可以有如此高论,若他日你也无辜被冤,又当如何?”

王守仁看着他,坦然一笑,道:“若真是如此,那便是命中注定。于我而言,是劫,亦是缘,坦然面对罢了。君子以劫炼心,有何不可!”

说完,他头也不回就走了,留下冀元亨在那独自品咂思量。他从狱卒口中打听到这次奋力救他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叫做王守仁的主事,再回想起那日两人的一番对话,高下立现,细想之下,自己的心境确实与人家相距甚远。于是,劫后余生的冀元亨甚至动了拜王守仁为师的打算,而他听说王守仁的婢女因为帮他作证,不但孤身与那淫贼周旋,而且还弄得闺誉有损,冀元亨心里更是过意不去。

判决下来之后,刘昶立即命主簿以告示的形式张贴在淮安府内的大街小巷。百姓们对这样的祸害无数女子的采花大盗自然痛恨不已,对桑成被处以极刑尽皆拍手称赞,而对于侦破此案的知府大人也是各种赞誉之声,让刘昶洋洋自得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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