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地痞无赖的方式,别说王守仁的功夫只是一般,就是寻常的江湖高手,在这种无法施为的境况下也毫无办法。那些人都是王守仁前日里处理的那些地痞混混,被王守仁以雷霆的手段赶出来之后,本就怀恨在心,再加上某些人的撺掇挑唆,才有了今天他的这一顿毒打。
这些人下手最是刁钻狠毒,既然是用麻袋罩住了脑袋,就是让他以后无论如何也认不出来,因此是拳拳着肉,而且尽是往痛处招呼。可怜王守仁一介书生,平日里最多也就是练练拳脚骑射,哪里受得了这些,刚开始还能胡乱回两下,没一会就连叫疼的力气都没了了。
显然他们是打算要他的命了,当他们打得王守仁无力招架,正要下重手取他性命之时,突然不知是谁“啊”的一声惨叫,就被人给拎出了圈外。接着就是一阵更为惨烈的拳打脚踢,来者只有一人,哀嚎的却是那些刚才将王守仁照死里打的小混混。
“哪来的宵小,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如此嚣张,还不给我滚!这次我一人卸你们一条胳膊,下次再让小爷撞上,定取你们性命,还不快滚!”年轻却很有气势的声音,跟王守仁被打得只剩下几声哀嚎的惨叫声有天壤之别。
“喂,你没事吧?”
这时王守仁才腾出手来,手忙脚乱地把罩在头上的破麻袋给扯了下来,被人暗算一通劈头盖脸的乱揍已让王守仁的火气上涌,现在见到一张人脸拳头就二话不说地招呼过去了。
“喂!你干什么!我救了你还打我!恩将仇报啊?”
年轻人很敏捷地跳开了,只是刚救了人就被人报以老拳招呼,任谁也不会有好心情的。
“是你救了我?”
此时的王守仁也回过味来了,眼前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腰带长剑,十分的俊朗挺拔。衣着虽不华贵,但也是上好的料子,简单利落,一副王守仁所欣羡的江湖高手打扮。
“当然了!”年轻人倨傲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将刚刚从那些混混手中抢回来的钱袋丢还给王守仁,然后很是潇洒地一耸肩:“你没事了吧?没事小爷先走了!”
“这位兄台,请留步!”那人这样的打扮本就很对王守仁的胃口,而且出手不凡,不仅救了他的命,而且还是一派风轻云淡的潇洒派头,这简直就是王守仁的梦想中走出来的人物一般,他岂能轻易放过。
“兄台,留步!”他冲到那人面前,本想笑得灿烂一些,怎奈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了,一扯皮肉就是一阵生疼。王守仁晃了晃手中叮当作响的钱袋,笑道:“大恩不言谢,兄台既是在下的救命恩人,不如在下做东,请兄台喝上两杯如何?”
“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无需介怀。”那人摆摆手,显然没把这样的小打小闹放在眼里。
“救命之恩,怎么是举手之劳呢!听兄台口音是江南人士吧?在下王云,祖籍余姚,也是江南人士。来,我们好好聊聊……”某人不由分说地把救命恩人扯出了巷子,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听,拉拉杂杂地好一通废话。
王守仁拉着救命恩人进了一家门面很是豪华的酒楼,只是他浑身上下甚是精彩,而且还沾着不少灰尘污泥。他这副模样,门口招揽生意的店小二差点没让他进去,最后还是看在他身边的青年的一身体面的份上,让他俩进了门。
王守仁进了酒楼之后,挑了个还算清静的雅座。除了一一和明扬之外,他很少见到如此丰神俊朗的江湖人物,简直就是跟书里走出来的一般。但凭这样的长相和气度,王守仁就觉得自己的这顿打挨得很值。
“在下沐风,苏州人士,刚才看见那小贼摸了你的钱袋,本想帮你追回来就算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了,他带着你七兜八转的,尽往僻静处跑,显然是引你过去。只是刚才人多,我也差点跟丢了,所以才去晚了。你……究竟得罪了什么人,那些人要把你往死里打?”那人看着王守仁这一脸精彩的,有点愧疚,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自我介绍。
“没事!宵小之徒,何足挂齿!能因此认识穆大侠也是一种缘分。”王某人很是豁达地摆摆手,其洒脱的程度让江湖出身的沐风都为之一愣。其实他没好意思说他得罪的人已经用手指头掰不过来了,他自己也搞不清到底得罪了谁要把他往死里整。
既然是请客,王守仁很高调地叫来了小二,先要了两壶上好的女儿红,然后让小二把店里的看家拿手菜都上来,然后小二报一个他点一个,最后竟点了十多个大菜,还是沐风见点得太多,明显超过了两人的食量,连声喊够这才让王守仁停了下来。
“一共十四两三钱,客官,请先结账。”他点好了之后,小二飞快地就算好了价格,堆出一脸公事公办的笑容,让财大气粗的某人先把帐结了才肯下单。
“怎么,怕我没钱结账?!笑话,难得高兴,请朋友吃饭怎么会没钱……”某人被小二当着偶像的面瞧不起,很是懊恼,一把把钱袋子砸在桌上,很爽气地一倒,然后倒出几颗小小的碎银来……
一眼扫过去,那几颗小银块加起来绝对没有五两银子,小二的脸色当场就变得很是难看,虽然良好的规矩绝对不允许他当场赶客人出去,但也很顺溜地提起笔来划掉了菜单上几个最贵的头菜。
“呃……”王守仁也很是尴尬,抖出银子来才想起来今天出门的确没带什么钱,想充有钱人还的确缺点斤两。“菜不许减,我住的不远,我写张单子,你让人上门去取,保证绝不拖欠。”
“客官,本店小本经营,概不赊欠……”
那店小二的话还没说完,“啪”一声,一锭五十两的大银亮闪闪地摆在了桌上,差点没闪瞎了店小二的眼。
“这些先用着,不够的话再来问我!”声音不大,却很有气势,一下子就镇住了店小二,比起之前某人的大嗓门立马高下立判。
某人脸上一热,不过在原本已经不成样的脸上倒是看不出红与不红,随即话锋一转,豪爽地在桌上用力一拍:“好,爽快!这顿算你的,下次我请沐兄到庆丰楼喝最好的状元红!”
他这脸不红心不跳的见风转倒是让沐风有了几分与他深谈的兴趣,沐风瞅着他看了一会,冒出了一句让王守仁极之耳熟又极之愤懑的评价。
“你……还真有意思。”
……
聊天进行得很是愉快,那沐风虽然年岁不大,但多年来走南闯北的,见识比王守仁不是多了一点半点,而王守仁则胜在学识渊博,无论沐风说什么,他不但都能接得上话,而且还能做一番点评和延伸,往往能另辟蹊径,得出与一般人截然不同的见解来,单凭这一点,就让沐风很是佩服。
两人就这么天南海北地侃着,结果说着说着,就剩他一个人在那自说自话地得好不热闹。王守仁甚至都没注意到,整个原本喧闹的大堂都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听他一个人在那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他也许不知道,他这些不着边际的高谈阔论,一开始听或许觉得吵得慌,仔细听还是……挺有意思的。
正当王守仁从江左的风俗说到了江西的匪患,正要说他心中思虑已久的解决之法时,一个下人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四下搜索了一番,很容易地就找到了颇为扎眼的王大先生,然后急匆匆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那人在王守仁身边低头耳语了几句,让王守仁脸色一凝,他看了看面前的沐风,显然是颇为为难。
看出了他的为难,沐风爽快地一笑:“王兄有事先去忙好了,我们有空再聊好了。”
他话音刚落,王守仁立即就站了起来,冲着沐风抱拳道:“有点急事,那愚兄就先走一步了。”谈话中,他知道自己比沐风长了几岁,便毫不客气地称起“兄”来。
还没等沐风说话,王守仁就已经匆匆带着那人走了,只是走出两步后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腰间撤下一块玉珏来双手放在沐风面前。
“沐兄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愚兄身无长物,身边只有这块玉珏。君子以玉会友,小小心意,还望沐兄弟切莫嫌弃。”
“喂!你……”王守仁说完匆匆一揖就走了,也不给沐风拒绝的余地。这玉珏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一看就是上佳之物,放在当铺里,绝对不会少于上百两银子。沐风虽也是豪爽之人,却也没有随便收人如此贵重之物的习惯,原本想还给他,但转念一想,这还真是个缘分。
这人真有意思,身上带着上百两的玉饰,却为了一个只有几两碎银的钱袋追了偷儿几条街,还差点把命给丢了;明明是个学识渊博的读书人,却跟他这个让读书人不齿的江湖浪子一见如故;明明只喝了两口酒,却叫了满桌子的菜,而且重点是还要他付钱!
想到这里,沐风很心安理得地把那块玉珏收了起来,下次若是有缘,他们真要好好认识一番,比如说他是否真的姓王名云,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教书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