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好差事落到了王守仁的头上,着实让他高兴了好几天,在家里,尤其是在一一面前显摆了好几天,认为这是上司对他的赏识和信任。一一在家里当贤妻主母也憋坏了,一听有机会可以出远门,便缠着他无论如何也要带着她去见识见识。以她的见识还要出去见识?简直笑话!
王守仁起先怎么也不肯答应,毕竟第一趟出公差就带着家眷怕落人口舌,毕竟六科道的言官御史不是吃素的,但终究耐不住一一的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松了口,但条件是一一和冰心必须换上男装,作为他的随从,以免惹人注意,一一一听这条件求之不得,二话没说就喜滋滋地答应了。
王华原本也不喜女子在外抛头露面,但也知道自己这个宝贝儿子是个没谱的主,得有人盯着,而这媳妇可不是寻常的闺秀,两厢权衡之下,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当什么也不知道了。
……
随着年岁的增长,让一一着急的还有冰心,一一几次三番想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可是冰心从小跟着一一,眼光也刁了不少,反正她一个小丫头,跟了个好主子,即便终身不嫁她也不觉得有什么。若是嫁得不好,反倒是落了个整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的下场,不像现在这般自由自在。
因此每次一一给她张罗婚事的时候,她总是要去看上一眼,看对眼了才肯点头,但她跟着一一别的没学到,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功夫倒学了个十足十,每次都让一一败兴而回。看着她这个挑三拣四的模样,一一很是无奈,这才体会到当年爹娘为她张罗婚事时跳脚的心情。
“冰心,少带些东西,这个就不用了,你见过三个大男人出门带胭脂水粉的吗?”
“……是”
“冰心,把那个拿出来,这一路上咱们都穿男装,我也不用这些叮叮当当的装饰。”
“……哦”
“冰心,这个也不用带,路上有的买,这么沉,你不嫌带着累赘吗?”
“小姐!”
“叫公子!”果然安逸的日子过不得,这丫头,几年没出门了,出门时的习惯都忘了。看看这大包小包的,哪里是出去公干,分明是出去游山玩水的!
“冰心……”
被人指手画脚指使了一早上,冰心的火气也跟着窜上来了,她叉着腰,瞪着俏眼,挥着手上的东西对一一恼道:“小姐!这是银票!你要是连这个都不想带了,出门要不了一天我们就得喝西北风!”
“我不是说这个,”一一不耐烦地打断了冰心的牢骚,她看着冰心若有所思道:“我记得他好像近来也在淮安府落脚吧?你去查查清楚。”
“他?”冰心被她的神来之笔弄得有些不明所以,在小姐心中,除了姑爷还有哪个他?
“小姐,你说的是哪个他?”冰心问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惊道:“小姐,你是说……”
“还有哪个他!”一一在她脑门上轻轻磕了一下,自顾自地笑得十分灿烂:“我觉得我们此行定然十分精彩!”
……
淮安府衙建于洪武三年,下辖海州、邳州和山阳、清河、安东、盐城、桃源、沭阳、赣榆、宿迁、睢宁九县,治所设在山阳县,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隋大业年间,自洛阳至扬州的漕运要道京杭大运河凿成,淮安成为漕运重要孔道,扼漕运、盐运、河工、榷关、邮驿之机杼。自隋以来,朝廷一直在淮安设置官署,委派大员掌管、督办漕运。
唐初,涟水成为全国四大盐场之一。为运销淮盐,垂拱年间开运盐河,淮安盐运又兴。因此淮安是南直隶的漕运枢纽、盐运要冲,只是近些年来,举国上下皆是天灾频频,大江南北皆是灾荒,只是各地灾情各有不同,以淮安府而言,黄河全流夺淮,境内水患愈演愈烈,再加上水患之后瘟疫横行、朝廷抚恤赈灾不利等因素,每次水患之后,就有数以万计的百姓沦为流民。鱼米之乡的盛景不再,因此偷盗抢劫之事也日渐增多,各府衙牢中渐渐人满为患。
王守仁带着一一和冰心两人南下,三人轻装简从,一路上倒也逍遥惬意。江苏最近又经历了一次水患,流民激增,王守仁他们一行人自从进了江苏境内,时不时地看到偕老扶幼的流民,各个虽然神情狼狈,但由于江苏到底是富庶之地,流民也不见太过凄惨,朝廷和各自出钱赈灾的大户比比皆是,因此整个市井间还算井然有序。
王守仁是个心软见不得苦楚的主,一一怕他一时心软成了散财童子,别人的两滴眼泪就把银两全部扶助出去。她出门前便同他约法三章,说大头的银钱由她掌管,给足王守仁的日常开销,以免他们出的去,回不来。王守仁知道自己的脾气,意思意思地抗议两句无效后就随她去了。
他们顺着运河一路南下,沿途的灾情确实严重,百姓们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有时他们借停船靠岸时常常在近处逛逛,道路两旁跪满了人,到处都是卖儿卖女的人间惨剧。
男孩子不过十余两银子,女孩子更贱,只有二三两,即便是面容姣好者,也不过三五两。前来挑人的大多都是穿戴俗艳的人牙子,他们对面前的跪着的女孩挑挑拣拣,评头论足,仿佛在挑拣牲口一般。至于这些人牙子把这些女孩子买了卖到何处,买者、卖者皆心知肚明。当看着被买走的女孩子被强行拽走,一步一回头,撕心裂肺地唤着爹娘,王守仁的心都碎了。
这样的场景别说王守仁看着揪心,一一和冰心看着也是难过,尤其是冰心,更是感同身受。当年若不是一一把她买回明家,以她的姿容,今日的她不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姬妾,就是哪家青楼的头牌,过得日子不是仰人鼻息就是强颜欢笑。
这样的日子冰心想想就觉得后怕,如今看着这些女孩子由不得为之心疼,私下里帮了好几个女孩子,却是能力有限,而往往在他们转身离去之后,那些女孩的家人又拉着自家闺女当街叫卖,仿佛是卖的不是自家女儿,只是一件货物,待价而沽而已。
王守仁没开口,一一也出手帮了几个,买了之后将他们安置到明家附近的铺子中做工,也算是有条活路。但对于成千上万的难民,他们所能做的,毕竟只是杯水车薪,每每他们帮了一个,就会有一大群难民围了上来,面对一双双饥渴乞求的眼睛,一只只枯瘦如柴的手掌,一一也没了办法。
“算了,娘子,我们走吧!”当一一再一次散完了囊中的碎银,王守仁叹了口气,率先离去了。
越往南走,灾情虽然仍是严重,但由于南方到底比北方富庶,灾情终究是比北方好多了。
流民少了,歌舞升平就越是多了起来,道路两旁已不见面黄肌瘦的嗷嗷待哺,随处可见花红酒绿、莺歌燕舞,和北方灾民的食不果腹相比,这里简直让人有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错觉。
到了淮安府,王守仁的官职虽然不大,但毕竟是京城刑部直接派下来录囚的正式官员,也算是个钦差大臣。他此行是负责对在押囚犯的复核审录,以检查地方对案件的审理是否有失公正,并有纠正冤假错案之权。他回京后如何述职,直接关系到淮安府上下一年的考核,因此淮安府上至知府刘昶、通判杨珉,下至差官、衙役,对这位王主事的到来很是紧张。
王守仁虽然只是个六品主事,在京城里简直就是个芝麻绿豆官,在京城的那些大头面前简直小到不屑一顾,那些大人物对他们这种小萝卜头根本没几个拿正眼瞧的,这些年王守仁都习惯了。因此到淮安知府衙门报到之后,由淮安知府刘昶带队的欢迎阵势差点没吓坏他。
常规的过场走了之后,刘昶亲自给王守仁一行人安排下榻之处,他本来给王守仁安排在府衙附近不远处的一家最为豪华的客店。但王守仁带着一一和冰心,而且这次是他第一次外出公干,临行前王华特意提醒他到了地方后不可得意忘形,王守仁谨记父亲教诲,便婉言谢绝了,自己在驿站中找了两间还算不错的房间住下了。
刘昶也是眉眼通透之人,他见王守仁言辞虽然客气,但拒绝之意很是坚决,几个来回之后便也不再强求了。
这些人果然热情,王守仁他们刚选好客栈落脚后,刘昶的请帖就到了,说是要给王守仁设宴接风洗尘。王守仁虽然不喜欢这种场面上的应酬,但几年历练下来,倒也不像当年那般天真,几番推辞不过,只好勉为其难地接了下来。一一这些年无事一身轻,懒散惯了,不愿跟他出去应付这种无聊的应酬,随便交待了他几句便放他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