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二年,京城上空现彗星之变,时人皆以为有大厄降临。皇帝至太庙罪己祷告,又因边患虏寇猖獗,烧杀掳掠,朝廷下诏求言。王守仁痛心国家内忧外患,边疆百姓苦不堪言,想起当年父亲带自己曾至塞外一游,颇有感触,将当时的想法整体详解,上《陈言边务疏》,畅抒己见。
“迩者窃见皇上以彗星之变,警戒修省,又以虏寇猖獗,命将出师,宵旰忧勤,不遑宁处。此诚圣主遇灾能警,临事而惧之盛心也。当兹多故,主忧臣辱,孰敢爱其死!况有一二之见而忍不以上闻耶?
臣愚以为今之大患,在于为大臣者外托慎重老成之名,而内为固禄希宠之计;为左右者内挟交蟠蔽壅之资,而外肆招权纳贿之恶。习以成俗,互相为奸。忧世者,谓之迂狂;进言者,目以浮躁;沮抑正大刚直之气,而养成怯懦因循之风。故其衰耗颓塌,将至于不可支持而不自觉。今幸上天仁爱,适有边陲之患,是忧虑警省,易辕改辙之机也。此在陛下,必宜自有所以痛革弊源、惩艾而振作之者矣。新进小臣,何敢僭闻其事,以干出位之诛?至于军情之利害,事机之得失,苟有所见,是固刍尧之所可进,卒伍之所得言者也,臣亦何为而不可之有?虽其所陈,未必尽合时论,然私心窃以为必宜如此,则又不可以苟避乖剌而遂已于言也。谨陈便宜八事以备采择:一曰蓄材以备急;二曰舍短以用长;三曰简师以省费;四曰屯田以足食;五曰行法以振威;六曰敷恩以激怒;七曰捐小以全大;八曰严守以乘弊……”
王守仁将奏疏呈交上去,却有如泥牛入海,再没消息,仿佛从未惊起半点涟漪……
这天,弘治皇帝批阅奏章批阅到很晚,他的双肩早已酸痛不已,眼睛干涩难熬,见已批阅完奏章的不过是一半左右,还有厚厚的一叠放在桌边,整个人实在困乏得紧。在他的示意下,陪侍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岳将剩下的的奏章接了过去,小心地翻阅起来。
“陛下,恕老奴直言,这些读书人也真能掰,明明啥有用的也没有,却一本正经地写了这么多。”
王岳翻看着这些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也觉得头疼,他见弘治皇帝捏了捏已经隐隐作痛的眉心,使了个眼色。边上服侍的小太监马上会意,马上帮皇帝轻轻地拿捏起来。
“陛下,这份奏折倒是写了些实在的,比起其他的倒算是言之有物了,陛下,请过目。”
弘治皇帝接过来细细地看了一遍,只是笑了笑,对整份奏疏不予置评,倒对上奏疏的人有点兴趣。
“王守仁,又是这个王守仁!”
他这么一说,王岳也想起来了,笑问道:“陛下,可是王华大人家的公子?上次惹皇后娘娘不开心的那位王公子?”
“可不是他?”弘治皇帝将奏章放在一边,皱眉问道:“王岳,你去查查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
“陛下,这个老奴还真知道,”王岳执掌东厂,对官员的一举一动自然是关注的重点,弘治问起,他赶紧道:“据老奴所知,王守仁现在在工部,前些时日还因为主持修建了威宁伯的陵墓而被威宁伯的家人交口称赞呢。只不过这小子是个愣头青,在工部里见到什么都问,而且是追根究底地问,搞得工部的那些老油条们个个见到他就头大。”
弘治皇帝闻言失笑,他想了一会,道:“王岳,你去跟吏部知会一声,王守仁观政期满后,调到其他各部都转转。这小子闲不住,让他在六部长长见识也好。”
“老奴领旨。”王岳在弘治皇帝身边服侍了很多年了,被他这么一说,哪有不明白的,赶紧回道:“这事明儿一早老奴亲自去办,陛下放心。”
弘治皇帝点点头,不再赘言,能让皇帝记住并且这般上心的有几人?王岳将王守仁这个名字记在了心头。
弘治十三年,王守仁循例担任实职,授云南清吏司主事。
王守仁调任刑部的调令下达之后,工部各司还真的小小地庆贺了一番,当然是由曲由请客。曲由由于终于甩掉了一个滚烫的烫手山芋,消息一下来时就已经暗地里乐了好几天,现在即便被其他同僚敲了一顿,倒也心甘情愿。不过这些小事王守仁自然无从得知,只觉得他一说要走,周围的同僚上司的情绪都颇为激动,当天无论他说什么都得到了无比热情的回应,让他有点失落又有点恋恋不舍……
……
刑部主事,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忙不忙,说闲也不闲的差事。王守仁分管的是云南呈送上来大大小小案件的审核,各种纷繁错杂的案件都是纸上谈兵,各件文案也是良莠不齐,小到偷奸打架,大到杀人放火。这一桩桩一件件若是真真地较真起来,里面的水分大了去了。
刑部每天处理那么多案件,只要不是涉及人命官司的大案,大多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王守仁一开始也看不出门道来,可就是个较真的脾气,不懂了就查,就问,没几天就把里面的道道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可就是懂了之后就越看越气,里面多少狗屁不通的道道都能被各种圣人言裹束得天花乱坠,就是人命官司中也有不少从字里行间中都能看得出冤假错案的,更别说其他那些案子了。
王守仁是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主,以往不知道看不懂也就罢了,一旦看明白了,他绝不肯就怎么稀里糊涂地放了过去。因此只要他挑出错处的案子他都打了回去发还重审,空暇之时还学起了刑名之学,在刑部里的各级衙门里跟着审案问案。京城到底是京城,没过多久,过他手的案子,只要是其中有隐晦遮掩之处,他都给挑拣了出来,以求尽力做到勿枉勿纵。
一年下来,他的本事是见长了,然而同时见长的还有刑部尚书、侍郎的脑袋。审案问案,这里的门道道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其中不少涉及地方的官员显贵,原本这些案件呈上来,若不是太过,刑部是不会多加干预的,但谁想到碰到了王守仁这样一个较真的愣头青。
说本事,王守仁能将这些案件里的不合理之处一条条一款款说得清清楚楚,圣人之道、大明律例、刑名之法说得头头是道,要什么说什么;说来路,这家伙的父亲是礼部侍郎,不但与李东阳等人过从甚密,颇得皇上赏识,还时常给太子讲学,自然也是得罪不得的;更可气的是说精力体力,这家伙竟然居然文武双全,精神头比谁都足,要知道较真这种事有时还是要评耐力、拼体力的。说到这个,这些纯纯的书生自然比不过连山贼土匪见到都要头疼的王大人了。于是很快的,某人在不知不觉中再次成了一块硕大无比、人见人恼的烫手山芋。
按理说,这家伙出身于官宦之家,这里面的门道应该清楚,可就是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榆木脑袋。没到一年,云南各级官员想方设法递上来的条子就让刑部的几个大佬头疼不已。有几次尚书大人、侍郎大人几乎当着他的面都将话挑明了,却也不知他是真傻还是假傻,当时点头哈腰答应得爽快。原本大家伙以为他开窍了,皆大欢喜了,谁知他一转身之后依然我行我素,该怎样还怎样。
更可气的是他到底是状元之子,真要较真理论起来,整个刑部还真没几个能说得过他。一年下来,跟之前的曲由一样,刑部几个大佬越看他越相厌,恨不得将他踢得远远的,最好能眼不见心不烦的那种。
在刑部上下的几位上官苦熬了一年之后,机会终于来了。每年春时,刑部按照惯例需派官员至地方录囚,所谓“录囚”,是刑部对地方在押囚犯的复核审录,以检查地方官府对案件的审理是否有失公正,以防止冤狱和淹狱,即久拖不办的案件,有时还以录囚的形式释放大批囚犯,以示天恩浩荡。
这样既得名又不乏利的好事自然是每年人人争抢的重中之重,原本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王守仁这个刑部新丁。但他在刑部待了一年,纸上谈兵的文案看多了也看烦了,静极思动,自然想到地方上钻钻,将这一年的所学所得付诸实践。在甄选之际,他虽然不抱希望,但也学人递了文书,毛遂自荐。
出乎许多人,甚至包括王守仁自己的意料之外,王守仁被委派至南直隶录囚。
大明将直接隶属于京师的地区为直隶。洪武初年建都荆南应天府,以应天府、苏州府、凤阳府等十四个府为直隶,称南直隶;永乐年间,成祖皇帝为抵御北方蛮族,迁都北平,北平所隶辖的区域又称为北直隶,而王守仁此次去的是南直隶的淮安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