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无妄之灾
第九十章 无妄之灾

“你和他二人有交?你不在家中好好地读书,怎么会跟这两人有过交往?”虽然知道儿子冤枉,但王华毕竟窝了一肚子火,这个臭小子不在家中安心读书,整日瞎逛,谁知道在哪里结识了这些个狐朋狗友,终于惹祸上身。

“爹!我不认识他们!”王守仁也觉得冤得很,平白无故地成绩就这么没了,又要再等三年。

“我就跟他们偶遇了一次,吃了顿饭而已,话都没说上两句,根本没有通题!”

“没有?!你再想想,他是不是给你看了一副他的画作,据说那就是通题的证据!”

“没有啊……”王守仁想了半天,也想不出那副一一的画像有何通题之意,眼见父亲越说越气,不禁呐呐地申辩道:“那不过是一副夕阳西下图,跟考题有何关系?”

“夕阳西下?”王华看着一脸无辜的儿子,又气又心疼,拍着桌子问道:“夕阳是什么形状的?”

“……圆的。”

“那这次你的考题是什么?!”

“……一个圈!”王守仁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睛顿时瞪得跟铜铃般大小,声音也高了几分,不可思议地嚷道:“这也算?!”

“怎么不算?!”王华看着冥顽不灵的儿子,火大地将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砸,怒道:“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只要与那二人有过交往的一旦被人举报都算,而且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了你那副什么夕阳图,据说上面有一人负手直面夕阳,这不算赤裸裸的通题算什么?!这次若不是你西涯伯父主办此案,他素知你人品,帮你挡了下来,你可不单单是取消成绩就这么算了!”

王守仁目瞪口呆地看着父亲,久久不能成言……

王华看着倍受打击的儿子毕竟还是心疼,满腹的责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劝道:“算了,这次落榜就落榜了,你再好好努力,以你的才学不过是再等三年,下科再努力吧。”

谁知终于缓过劲来的王守仁恭恭敬敬地冲父亲拜了一拜,起身正色道:“父亲请放心,世人皆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说完再冲着王华拜了三拜,扬长而去,王华怔怔地看着儿子的身影,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憋了满肚子的劝诫之词都堵在了喉咙口,最后只好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这个臭小子,是说他豁达好呢,还是不知所谓……

不得不说,这个世上有件事叫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孩子太过率真,让他早点知道世事无常、人心险恶倒也不是件坏事。

三年之后又三年,他可以不放在心上,只是苦了伊人……

守在苏州家中不敢外出,日日翘首以盼、望穿秋水的一一最终只等到这桩莫须有的泄题案和王守仁落榜的消息。对于唐寅的遭遇,一一还是有几许唏嘘,她特地嘱咐家中的书坊画肆,若是唐寅前来卖画,必以相当之钱财收购,不得相欺。

只是三年之后又三年,他是否还记得当日的承诺?

若是当年她不负气出走,或是当日他直接将她截回,今日她是否就能陪伴在他的身旁,陪他度过这段失意难熬的三年……

只是时光流转,纵有千金,亦难求当年当日当时……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片怒放的桃林之中,冰心陪着一一在漫天花雨中痴痴地望向北方,久久不肯回屋……

不过,王守仁的日子过得并不像一一想象中这般失意落寞,毕竟经历了两次会试,但这次落榜,错不在他,他不过是受了池鱼之殃,因此随着这次落榜,王守仁的信心奇迹般地又涨了几分,明显地表现在他又开始心不在焉了。

落第之后的日子其实有点无聊,圣贤之道他求得曲折,王守仁有点泄气之余,又开始拿起了兵书,端起了弓箭,这段时间以来,他的骑射功夫大有长进,排兵布阵的本领也大有长进,具体表现在但凡王家一旦有客来访,王守仁都会以果核为阵,相互厮杀一番,而且赢多负少,常常杀得宾客大败而回。

终于,忍无可忍的王华再次将儿子踢回了余姚老家,让他安心读书。

三年之后,昔日的青葱少年已变成了翩翩公子。这次,王守仁再次踏上了进京赴考之路。

有了上次的教训,弘治皇帝这次选的主考官比较稳重持中,出的考题也中规中矩,在士林中的反响颇好。

这一年,王守仁毫无意外地榜上有名,虽然不是状元,但成绩也还不错,二甲第七名,赐进士出身,让熬出了不少白发的王华暗中松了一大口气。谢完恩之后的第二天,王守仁就拜别了父亲长辈,带着几个家人南下了。

……

“中了!小姐,中了!”

刚一得到消息的冰心上气不接下气冲到了明家的揽月坊,第一时间将这个大好消息告诉了这段时间已经等得焦急不堪的一一。

“中了?冰心,他真的中了?”

正在品鉴唐寅新作的一一一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大喜过望,激动得差点没撕了手中的画作,这时候她哪还顾得上品画,一把将画塞回唐寅怀中,朝冰心跑去。

“中了,真的中了,余伯传来消息,说姑爷高中,二甲第七名!”冰心赶紧将手中余四飞鸽传书传来的消息递给她,欢快地确认道。

一一一把抓过布条,仔细确认着上面的消息了好几遍,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急不可耐地问道:“那他呢?”

“小姐!”冰心对她的猴急有点无可奈何:“你也不想想,金榜刚发余伯就将消息传了过来,且不说姑爷还要入宫谢恩,就是已经出发了他坐马车南下也不及这两只翅膀的鸟儿来得快啊!”没办法,一旦涉及姑爷的事,小姐的脑子似乎总是不怎么好用。

在冰心揶揄的打趣下,一一的俏脸微微泛红,她瞪了冰心一眼,二话没说就想往家跑等人,身后却传来唐寅略带颤抖的声音。

“明小姐,你……”

一一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里还有个外人,脸顿时更红了,她恼火地瞪了一眼忍不住“噗嗤”笑出来的冰心,见唐寅的脸色有点苍白,以为勾起了他的痛处,歉然道:“唐公子,你的画我要了,现在家中有点急事,我要赶回去。”说完转身看向身边也为她高兴的掌柜丁义,嘱咐道:“丁叔,我先回去了,唐公子的画我们画坊都要了,按照原来谈好的价钱再加两成,剩下的就拜托丁叔了。”

丁掌柜点头保证道:“小姐快回去吧!小的知道了。”

一一见事情已布置妥善,和二人施了一礼,就拉着冰心跑了,却没注意到唐寅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再加两成?这明显就是打赏嘛!

丁义正想绕道柜台后面取钱,却被唐寅一把抓住:“丁掌柜,你们家小姐不是寡妇吗?什么时候有了姑爷了?”

丁义一脸嗔怪地甩开他的手,斥道:“唐公子,你胡说什么?!我家小姐好几年前就已经嫁人了,这几年只不过跟姑爷有点误会,后来也解释清楚了,姑爷说金榜题名之后就来接小姐回去。”老头子也为一一开心,弯腰从柜台后拿出了银票,喃喃自语道:“这下可好了,姑爷中了进士,小姐可算是熬到头了。”

唐寅僵硬地接过银票,虽知不该打听,最终却实在忍不住问道:“敢问丁掌柜,那明小姐的相公是苏州城里的哪家公子啊?”

丁义抬眼瞟了满脸不甘又嫉妒的唐寅,嘴角一提:“我家姑爷不是苏州的,他是余姚人,成化十七年的状元公王实庵公听说过吗?是状元爷家的长公子,叫王守仁,在余姚也是一等一的大才子,而且难得的是文武双全,现在更好,人家也是进士出身。我说唐公子,要论才学,我家姑爷可不在你之下哦!”

唐寅对他家小姐的这点小心思早就被他看在眼里了,只是小姐大度,见看他如今如此落魄,不忍揭破。现在也好,断了他这些非分之想,省得那天给她家小姐添麻烦,让姑爷不快。

王守仁?这个名字依稀听过,在哪里呢?饶是唐寅记性绝佳,也想了半天才想起那天在酒宴上追上来的年轻书生,也不怎么样嘛!难怪那时他听到自己若是能金榜题名,必然向明二小姐提亲时就黯然离去了。只是那时他风光无限,王守仁失落伤感,他根本毫不在意,现在两人的处境、心境都调了个,他还有什么资格去跟人家争?!

唐寅将接过银票,小心地塞进怀里,步履踉跄地走了。丁义抬眼看着唐寅失落的背景,冷冷一笑。不过是个会画画的穷酸书生,就妄想打他家小姐的主意,也不看看自己的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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