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鬻题案发
第八十九章 鬻题案发

果然,到了会试的号房里,考官们开始发题,第一题倒也平白无奇,第二章试卷上就一个偌大的圆圈,画得无比圆润周正。于是,所有的举子傻眼了……

到了第三题,倒不是什么天书,很工工整整的一段文字:问:学者于前贤之所造诣,非问之审、辨之明,则无所据以得师而归宿之地矣。试举其大者言之:有讲道于西,与程子相望而兴者,或谓其似伯夷;有载道而南,得程子相传之的者,或谓其似展季;有致力于存心养性,专师孟子,或疑其出于禅;有从事于《小学》、《大学》,私淑朱子者,或疑其出于老。夫此四公,皆所谓豪杰之士,旷世而见者。其造道之地乃不一如此,后学亦徒因古人之成说,谓其尔然。真知其似伯夷、似展季、疑于禅、疑于老者,果何在耶?请极论之,以观平日之所当究心者。

无疑,第二题无论是什么,还有的发挥,毕竟大家都是举子,智商差不了多少,很多人猜到这是句读。可是这第三题,如此奇僻,简直不知出处,不知所云,更不知如何下笔了。于是,九成以上的考生开始一边搜刮肚肠,一边开始问候出题主考的祖宗十八代了……

当唐寅和徐经拿到试卷后心中狂喜,与其他人不同,他俩下笔如有神助。尤其是唐寅,对那个圈圈的理解颇为独到:“圣人立言之前,空空如也……”

当王守仁看到这几题,也傻了眼,但王守仁毕竟也不是墨守成规之人,想了一会,也是提笔就来。

“所谓无极生太极,太极而生阳,动极而静……”

很显然,在余姚王大才子眼中,这个圆得不能再圆的圈圈就是宇宙万物的起源——无极。

不得不说,王守仁这个立意显然比唐寅要高得多,没别的原因,唐大才子的目标是状元。而王大才子从小是看着状元长大的,在王公子眼中,状元也不过就那么回事,他的目标显然高了很多:圣贤。

而古往今来的圣贤虽有不少,但都有一个共通点,大家都是玩《易》的,这是一条捷径。话说《易经》乃是群经之首,堪称经中之经,读通了《易》,就读懂了宇宙大道,其余的必是一通百通了。

遵循这条捷径,王守仁从小就熟读《易经》,在余姚的阳明洞里养病期间,也是整日玩《易》。那时,据说都有点出神入圣,就差没羽化成仙了……

至于第三题,拜格竹之福,他熟读朱陆之书,大抵知道这道题在考什么……

出了考场,举子们的表情各异,但无疑大多数都是垂头丧气得如丧考妣。如此一来,一脸春风得意、高谈阔论的唐寅和徐经就显得无比扎眼,仿佛就等放榜那日好跨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了。

于是,众多举子无不嫉恨地看着二人,失望懊恼渐渐演化成其他的某种情绪,在心底里慢慢生根发芽……

当王守仁回到家中,焦急不已的父亲和祖父问其考得如何,王守仁据实以答,答得还可以,都能答上来,就是不知对不对。

他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有点惴惴不安,尤其是王华……

当然,远在苏州,也有一人为此整夜未眠,辗转反侧……

……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会试结束,那个呆子也不知考得如何,或许明日,他就能出现在她的门口风光无限地接她回家……

正所谓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唐寅和徐经会试之后就等放榜之日,徐经连高中之时打赏的例钱都帮唐寅准备好了。可是,正当两人风光无限,整日地饮宴作诗之时,等来的不是敲锣打鼓报喜的差人,但好歹衣服也是红的,当穿着大红的飞鱼服的锦衣卫往他们面前一站,抖开了手中冰冷的镣铐,唐寅和徐经彻底傻眼了。

人家说得很客气,请两位到诏狱一游,只是动作不怎么客气……

王守仁的待遇就好多了,只是放榜之日,闪闪发光的榜单上也没有他的名字,他再次落了榜。难以置信的王华打听之下,据说他的宝贝儿子和唐寅、徐经二人有交,有通题之嫌,成绩取消,没拿他去问话就已经很给王华面子了。听到这个解释,王华也彻底傻了眼……

这就是轰动一时的给事中华昶参本届主考礼部右侍郎程敏政、江苏考生唐寅、徐经鬻题案。

据闻唐寅和徐经在试后多次酒醉之时,无比狂妄地宣称今科必中,唐寅更是号称要连中三元、衣锦还乡。而程敏政由于这次考题出得太难,所得之试卷大多文不对题,多不通晓,罕有知者了,于是程敏政好不容易得一能通晓题意的试卷,自然喜出望外,当着众位阅卷官的面大声疾呼:“甚异之,将以为魁!”

这上下呼应、里应外合的场景落在有心人眼中,自有另外一番猜测,于是,种种谣言开始在士子们之间蔓延,从开始知道内情的几个人,到几十人,甚至蔓延到了整个京城。

士子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但猜测都只有一种——通题,对此所有人都表示无比的愤慨和鄙视。一时之间,上至士林,下至普通百姓都表示对此事高度关注,尤其是埋首苦读的士子们,不约而同地聚在于翰林院、国子监前激烈抗议,要求朝廷需对此事得有个说法,否则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事情越闹越大,终于闹到了朝堂之上。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尤其是大明的言官,个个生就一身铮铮铁骨,养的是浩然正气,当然其中的正气到底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总之,给事中华昶一纸弹劾递到了弘治皇帝面前,告他三人私相授受,程敏政更有泄题舞弊之嫌。

弘治皇帝大怒,着锦衣卫即刻缉拿三人,下狱拷问,同时命内阁大学士李东阳复审试卷,查察榜单。

结果,徐经有点冤,唐寅比较冤,程敏政更冤……

最终,徐经熬不住刑,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唐寅也对此画了押,供认不讳。而审来审去程敏政却始终坚持自己与二人并不相识,泄题之说更无从说起。

于是,这样一个哭笑不得的结果递到了李大学士的案头上,让善谋的李大学士看着这几份供状有点头痛。事实证明,唐寅和徐经二人的名字根本不在录取之列,这泄题一案,根本是子虚乌有,凭空臆测。但因这件事,士林之间已闹得沸沸扬扬,大有不把罪魁祸首就地正法就难平民愤之态,士子们表示没有个让他们满意的结果决不罢休。

于是,老狐狸李东阳索性将这几份诉状呈给了弘治皇帝,请求圣断。被迫无奈接过烫手山芋的弘治看了之后也是哭笑不得,说他二人冤吧,有点不冤;说不冤吧,又着实有点冤。这两个混小子,心思不放在读书考试这样的正道上,竟然都放在这等鸡鸣狗盗之上了。这个程敏政也是,瞎显摆,出那么偏难的题干什么!仿佛这世上就他一人博学多才似的;还有那个没事找事的华昶,什么确实的证据也没有,就凭着捕风捉影的传闻,居然将事情闹到了如今这般不可收拾……

于是,他们三人在诏狱中又多了一个伙伴,首告被告刚好凑成了一桌麻将,只是不知道这几人聚首,究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还是能大度地一笑泯恩仇呢,这些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最后,此案经过圣裁之后,判决如下:唐寅和徐经均削除仕籍,发充县衙小吏使用,程敏政被勒令致仕,华昶因奏事不实,革职查办,所有与唐寅和徐经有通题之嫌的举子考试成绩一律取消。

这个结果很耐人寻味,所有的当事人无论首告还是被告都被处分了,各打五十大板,到头来谁也说不清这泄题一事到底有还是没有,成了千古一大疑案,只是代表天下正义的士子们终于心理平衡了。

受此不白之冤的程敏政致仕之后,整日郁愤难解,终于郁郁而终……

徐经从此对官场仕途彻底绝望,回乡之后一心一意地打理家中产业,再无读书为官之念,恨不得在家中也立个“永不入仕”的牌子以警示后人。

唐寅从人生的顶点跌倒了最深的谷底。他耻于就吏,回乡后所有人看他都如同窃贼一般,家中叔伯长辈对他恶言相向,朋友们避之唯恐不及,妻子终于受不了别人的指指点点,弃他而去,就连家中的下人书童也对他不理不睬。唐寅觉得从此人生无望,渐渐变得放浪形骸,终日流连烟花之地。

“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武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做田。”

……

繁华落尽,换得一生憔悴,

明月小楼,才知世间冷暖……

一切都那么美好,似乎触手可及,到头来不过是黄粱梦一场,世事竟这般无情,这般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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