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寅被他说得有点泄气,毕竟徐经说得是事实,每次开科取士取得仅仅寥寥数人,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天下何其之大,就算他唐寅才高八斗,难道其他人就都是胸无点墨之人?当年谢灵运敢夸口天下才学一石,他独占八斗,那是他谢灵运不用考试,现在的世道可不一样,就是家中门庭再显赫,若无实实在在的考试成绩,也会被人背后耻笑的,他唐寅还真不敢夸下这等海口……
唐寅心思渐动之时,明二小姐那风华绝代、惊才绝艳的倩影在他心中闪过,若只是一般的进士出身,还真配不上她……
正在纠结挣扎之时,唐寅眼角不自主地向地上的那些废纸扫过。徐经家中世代经商,何等的眉眼通透,他知道唐寅心动了,便再接再厉地劝道:“再说了,这上面又没有写考试的题目,唐兄即便看出端倪,那也是唐兄慧眼独具猜出来的,我们和程大人连面都没见过,何来窃题之说?要怪也只能怪他程大人保密不严,与我等何干?”
唐寅微叹一口气,不说话了。徐经读书的本事没多少,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从小耳濡目染,他也不揭破,赶紧将地上的废纸收拢起来,一张张摊开,放在唐寅面前。唐寅挣扎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一张张翻看起来。
那些纸确实凌乱,上面的内容也都是乱七八糟的,有歪歪斜斜的一眼就知道是小孩子练字的,有明确的进出项,这些明显就是账房的,还有几首笔体柔弱婉约的情诗,明显就是程家小姐思春念情郎的;还有些纸上画了不少圆圈圈,像是逗小孩的……
唐寅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废纸,也看不出名堂来,而且这些废纸毕竟跟其他垃圾一起的时间长了,多少沾了些秽物,还发出阵阵酸腐之气,唐寅越看越火,索性一把丢掉。
“算了,找不到什么与考试有关的,看来程大人心思细密,把试题有关的东西都销毁了,找不到!”
见唐寅如此,徐经也泄了气,收拾了那堆废纸,丢了出去。唐寅觉得事情到此为止了,没想到徐经居然第二天又偷偷地搬了一堆进来,唐寅既然答应了,只好忍着心中的厌恶,再仔细翻看了好一阵,还是什么也没找到;唐寅觉得该适可而止了,谁知徐经第三天又拿了一堆进来,让唐寅实在无话可说,他正准备劝徐经算了,随便扫了一眼,谁知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这是什么?”他拈起一张纸,皱眉问道。
徐经闻言眼睛一亮,赶忙凑过来看看唐寅找到了什么,他一看之下,再度泄了气:“唐兄,这上面只有这些圈圈,画得还不圆,想来是逗小孩的。”这些圈圈与前两日的并无二致,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连画了几日,画圈之人画得更圆了些吧。
唐寅将那张画满圈圈的纸拿在手中仔细打量磋磨,皱眉道:“这纸出自宣城当地‘澄心堂’纸,是宣纸中的珍品,肤如卵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还有这墨,也是上好的徽墨,光这两样就价值不菲,谁会拿这两样珍品来给小孩子画圈胡闹。我曾听闻程敏政大人祖籍安徽休宁篁墩,这笔墨皆出自安徽,若我没猜错,这圈必然出自程大人之手。”
徐经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很是欣喜,却又不解,道:“唐兄,就算我相信这是程大人的手笔,但程大人位高事忙,临考之前画那么多圈做什么?就算这跟考题有关,但谁会拿个圈出题?《四书》中哪有这个圈啊?”
唐寅正在苦思冥想,被他这么一说,突然灵光一闪,想通了事情的关窍所在,登时大喜,不禁拍了拍徐经的肩膀,笑道:“徐兄,怎么没有,满篇都是啊!”
徐经有些迷茫地瞪着他,等着他下一步提示,他也算将《四书》读了个烂熟,实在想不起其中那句带了个圈,却始终等不到唐寅的答案。唐寅见他想不出,也不为难他,从桌上随便拣出一本《大学》,随手翻开一页,指了指上面,高深莫测地笑着。
徐经顺着他手望去,顿时眼前一亮,只是他被唐寅大胆的想法惊得目瞪口呆,极度不可置信地看着书上正如他所言满篇的圆圈,再看了看唐寅。
“唐兄,你、你说这个圈是、是……”
见徐经已经想到了,唐寅就不再卖关子了,他得意而笃定地看着他手中的圆圈,声音十分掷地有声:“不错,这个就是句读,也就是今科的考题!”
徐经还没缓过劲来,仍是怀疑地看着手中的纸,摇头道:“句读……可是谁会用句读出题啊?”
“怎么不行!”唐寅一脸肯定,一脸踌躇满志:“当年太祖皇帝规定但凡科考,必由《四书》中出题,你想想,这么多年下来,全国组织了多少次大大小小的考试,额外的还有恩科,那书上才几句话?早就被出完了,所以这些年有些地方为求新意,甚至上下句随意断句,那题出得真叫人啼笑皆非。如今看这句读,平日里虽不起眼,但现在想来,却是何其地重要,要是没有这句读,别说通读全文了,就是随便一章一段都难以令人理解,这句读该在哪里点,该怎么点,这些都不是大学问吗?程大人若真是以句读出题,那可真的称得上另辟蹊径,别具慧眼了,着实不凡啊!”
不愧为江南第一的才子,徐经叹为观止地看着他对着这么刁钻的考题,随口就说出这样一番大道理来,转念一想,觉得他的话越想越有道理,继而对他愈发地敬佩起来了。
“唐兄真乃旷世奇才,小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徐经再次由衷地冲唐寅一拱手,唐寅毫无愧意地受了,这徐经明明比他大,现在却自称小弟,可见对他有多佩服了。
唐寅正在得意之时,转念一想,突然又蹙起眉来,让原本开心不已的徐经的心立刻提到了半空中,生怕他说出推翻刚刚猜测的话来。
“怎么了,唐兄,有什么不对吗?”
唐寅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想着,喃喃道:“若我是程大人,既然出了这么一道惊世骇俗的题目,就必然再出一道艰深晦涩的题目来难为考生,不然会试之后,岂不是要为这条题目出得是否合情合理而争论不休?这样的题目,能答上来的定然没几人,若是激起公愤,说不好程大人还要因此而获罪,而且,这次的主考官除了程大人,还有内阁大学士李东阳李大人,据说,李大人不但文采出众,谋略更是胜人一筹,断不会为自己留下话柄……”
徐经被他说得又急了,策论考三题,现在就算他已猜到一题,若是再来一题又难又偏的,他岂不是还是白高兴一场?
“那怎么办?”
唐寅再仔细翻开了这一堆废纸,实在没发现什么与考试有关的只言片语了,他皱眉细细回想了一下,突然想起前日其中有一书肆买书的书单回执,他依稀记得是一家叫做敏仁斋的书肆,但上面有哪些书目,他确实想不起来了。
唐寅索性站了起来,拍了拍愁眉苦脸还在翻找的徐经。
“走,徐兄,别找了,我们去碰碰运气!”
这家叫敏仁斋的书肆离程敏政家不远,门面不大,里面前来寻书的客人也不多三三两两的很是冷清,老板是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看上去谦逊有礼,或许经营的是书斋的缘故,显得文质彬彬的,看不出什么市侩之色来。
唐寅和徐经前后进了书斋上下打量着,老板见有客上门,自然热情地迎了上来,唐寅报了几本书目,都是极为少见冷僻的著作,老板绞尽脑汁从书堆中翻查了好一阵,只找出了三本,尚有四本实在找不到了。
“公子来得不巧,本来小可每半个月要去进一次货的,可是几日前程大人府上说等书急用,小可才加急进了一批货来,若是公子不急,公子可否留个地址,下次小可再进货时帮公子留意一下,若是能寻得,小可让人送到公子府上?”
徐经一听大喜,唐寅斜睨了他一眼,他知道自己失态,赶紧转过身去装模作样地找书了,却暗暗竖起了耳朵仔细听这边的答话。唐寅摆摆手,表示不在意,笑着留了自己的地址,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程大人?哪个程大人?是不是程敏政程大人?”
老板赶紧赔笑道:“当朝还有哪个程大人能如此博学多才,不过公子也定是博学多才、强闻博记,和程大人一样,这么偏僻的书公子也要买来一阅。”
唐寅闻言,似乎来了兴致,转头看向他,挑高了剑眉问道:“哦,那敢问老板,程大人到贵店来订的是什么书?”
老板笑道:“是元儒刘静修的《退斋记》,这本书小可可是跑断了腿才找到的。”
“刘静修的《退斋记》……”唐寅闻言轻轻拧眉沉思,这本书他有印象,确实看过,但很久之前闲暇之余看得书,现在已不大记得内容了。
“哦,程大人果然是一代大儒,这书小生还真没什么印象,不知老板可有多余的,让我买回去拜读一番?”
“有有有,”老板赶紧答应,再从书堆里翻出了一本书递给了唐寅,唐寅一看,果然是刘静修的《退斋记》,心中不禁暗喜。老板笑道:“程大人要的书,定然是好书,我就留了个心眼,多捎了一本。”
二人闻言大喜,徐经付了钱,两人已无意在此多做逗留,徐经也随便挑了几本书,老板笑逐颜开地将二人送到了门口。
回到客房,徐经早就难掩兴奋,即便是唐寅,也因猜到了两题而心情激荡不已。他二人进屋后关好门窗,将其他书丢在一旁,拿着那本《退斋记》细细地翻看起来。
“有了这两题,今科必然高中!”唐寅摘抄出了书中最可能被选中作为考题的几段文字,合上书本,意得志满地笑道。
徐经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对唐寅拜了三拜,对他佩服得是五体投地。还好认识了唐寅这个江南第一大才子,不然以他的脑子,就是这两件东西摆在他面前他也猜不出来。
“小弟谢唐兄提携之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