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不知道现该称呼王华什么，犹豫了一会，还是弱弱地唤了一声“老爷”。

王华冲着她们点点头，仔细打量了一下一一，她与三年前几无二样，只是三年前原本是一家人，现在却几同陌路了。

“明小姐谢完恩之后便回苏州吗？不打算在京城停留？”

一一被王华问得有点尴尬，在他灼灼的目光中不禁避开了眼。

“家中还有事，的确归心似箭，想早点回去了。”

一一含糊其辞地答道，接下来便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一一实在受不了这种压抑，面对这张和梦中人甚是相像的面孔，一一感觉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王大人若是没事，一一先告退了。”

说完她冲着王华福了一福，转身就准备离开，她的脚刚刚踏上车辕，身后传来王华悠悠的声音。

“这些年他一直都念着你，你能否去见见他？”

一一转过身来，看着王华，见他脸上并无苛责之意，反倒有些期待，一一心中一阵酸楚，低头想了想，最终却还是摇头拒绝了他，声音坚定却有些缥缈。

“既然无心，又何必再见？王大人，有些事一一这辈子都做不到了，既然如此，何不退位让贤？以前是一一任性，给大人家里添了不少麻烦，还望大人海涵。”

说完一一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般，也不等王华再说什么，施礼之后便坚决地转身上车，冰心尴尬地冲着呆愣在当场的王华福了一福，也上了车，留下了仍自唏嘘不已的王华。

……

“守仁，为父看得出来，你心里有她，她心里也有你，与其这样耗着，你为何不想办法解决。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从宫中回来的路上，王华也想了很多。这几年，他也在关注明家的消息，渐渐地对一一、对明家有了不少改观，再加上今日一一在大殿上的一席话，无疑断了自己的退路，让王华莫名地觉得有些内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是自古以来国人根深蒂固的想法，王华也不例外，只是他的儿子也不止一个，真的要为了这个原因逼得儿子小两口劳燕分飞，似乎……有些不值得。

王守仁看着父亲，啥话也没说，只是恭恭敬敬地给父亲磕了三个头，便冲出屋去了。王守仁牵了匹马，所幸他骑术不错，出城往南追了五里左右，便看见一辆马车缓缓地向南驶去，王守仁心中既喜且忐忑不已，生怕错过了她的车子。

王守仁狠抽了马臀两下，马吃痛，狂奔了起来，三两下就追上了马车，他“吁”的一声，勒住了马势，赶车的伙计没想到突然窜出来一个冒失鬼，急急地勒紧缰绳，还以为遇上了打劫的，但仔细一看，居然是个俊秀的年轻人，怎么看也不像劫匪。

“你干什么？找死啊？”

王守仁顾不上理会他，他盯着垂下的车帘，带着几分急切：“敢问这可是明家的车驾？明二小姐可在里面？”

车子里的人久久没有动静，王守仁不禁有点着急，想上前探看，却又知里面的人若不是一一，着实失礼至极，正原地踯躅，要不要再问问，赶车的却急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无礼？你谁呀？！明家二小姐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他这话无异于道明了车里人的身份，王守仁闻言大喜。他听见里面轻叹一声，那叹息声无比熟悉，这三年来无数次午夜梦回之际都能听到，不禁狂喜，心中却有忐忑不安，不知道一一肯不肯原谅他。

车帘终于被撩开了，探身出来的人也是熟悉之人，王守仁却有点小小的失望。

“冰心，娘子是不是在里面？”

他的称呼让赶车的伙计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最多听过二小姐是个寡妇，丈夫已经过世，这年轻人冲着冰心问他娘子，显然问的是他们的二小姐。

“姑……王公子……”冰心纠结了半天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她看着他急切的眼神，有些不忍：“小姐说既已缘尽，何必再添烦恼，她该说的三年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此次入京，只为谢恩而来，公子请回吧！”

王守仁既然打定了主意，又怎肯轻易放弃，他拦住车头不让马车过去，到了这个份上，稍有点眼力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那伙计自然不敢再赶他，只好僵在原处。

“一一，我知道你怨我，”王守仁打马立在车前，双眼定定地看着静静垂下来的车帘，缓缓道：“其实这三年来我也怨你，当年我都已经告诉你我不在意纳妾之事，你既然不愿意，大可明说。你若不方便说，你告诉我，由我出面跟父亲说好了。可是你却一声不响地不告而别了，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我。你走之后，我曾到处找你，即便不愿，我还是去了趟明家，却始终没有你的下落。后来我听说你回了明家，我满心以为你会来找我，我在余姚哪都不敢去，生怕错过了你，可是一等就是三年。一一，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气，气你为何这般任性，这般绝情，我们那几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患难与共的夫妻情分你说断就断，有什么事我们不能一起面对，一起承担？你以为一走了之便是为我着想了？”

他说到激动之处，不禁深吸了几口气以平稳情绪：“后来我也想通了，既然无缘，那继续强求也没什么意思，这一两年来，我也渐渐放开了，我也甚至以为我能放下了。可是就在今日，一个陌生男人当着我的面倾诉着对你是多么的仰慕，多么的爱恋，打算在功成名就之时向你提亲，说只要你不在乎，即便你是已嫁之身他也不在乎。到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自己错了，不是因为嫉妒，而是为那句‘不在乎’感到了真正的心痛。三年前，我也告诉你我不在乎，我现在已经能够体会你当时的心情，知道你为何要离开，换做是我，我也不能容忍。”

“他说得对，你如此出类拔萃，与众不同，我若只是一般的举子又如何配得上你，娘子，”他悄悄地唤了称呼，稍稍顿了一顿，见车内人没有动静，就自动地当她已经默认了：“今年高中之后，我定然前去苏州名正言顺地迎你回来，至于子嗣之事，我们还年轻，日后的变数还有很多，何苦自寻烦恼？！”说完，他也不管一一是何反应，傲然的一勒缰绳，对着马臀狠抽一鞭，十分潇洒地扬长而去，扬起了悠悠的尘埃……

伙计被扬起的尘埃呛得咳嗽了几声，和冰心一样，愣得面面相觑，这人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居然发了一通牢骚之后就撂下一句知会式的告白，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走了，也没问问人家小姐同意不同意，平白地搅乱了一池春水。伙计说不上话，求救似的看着冰心，冰心倒是熟知王守仁的脾气，苦笑着撩开帘子，里面的一一端坐得像尊菩萨似的，板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

“小姐……那我们还走不走？”

她是知道王守仁肚子里的墨水的，三年前一下子发生了太多的事，落榜在所难免，再说那时候她觉得王守仁的确对科考有点心不在焉，这次不一样，毕竟已经埋头苦读了三年，这次应该没问题。那既然如此，不过两个多月的事，京城和苏州又不近，大家再折腾几个来回……多少有点吃饱了撑着的感觉。

“走！为什么不走？”一一仍是面无表情，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怨气：“人家不是说了吗？要等高中之后才来上门，现在我们舔着脸留下来算什么？！”

……

这个呆子！既然都已经追过来了，如此霸道地知会她过段时间他要来接她，他为什么不再霸道一点，直接将她拉上马回去得了，这样她和他面子和里子都有了。可这家伙偏不，明知有人仰慕她到要上门提亲，他还这么潇洒地放她回去，真是胸襟广阔啊……

冰心看着自家小姐铁青的脸色，知道她家前任和未来姑爷又干了一件蠢事，然后居然这般不负责任地拍拍屁股走了，以她家小姐目前极度想砍人的心态，她不想被当成出气筒……

“阿全，快走，时辰都那么晚了，再不走就找不到宿头了。”

清官都难断家务事了，更何况是万缕情丝？尤其是剪不断，理还乱的这种。她只是个小丫头，既不是清官，也不想当红娘，何况，到了这个份上，这两人根本都在学小孩子闹脾气……

即便很开心两人终于能破镜重圆，冰心还是很明智地从马车里挪到了车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