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气急败坏地翻看着手中的那叠仕女图,从头到尾翻了个遍,却见那上面的美女虽然个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但都是普通的闺阁女子,神韵和相貌上都与一一差了许多,王守仁有些尴尬。
“喂!你哪位啊?!想干什么?”同桌的举子见突然冒出这么一位,不禁愕然,有几个脾气暴的立刻冲他吼了出来。
“在下余姚王守仁,也是这次的会试的举子,请问这位……唐兄?”王守仁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位书生自称唐寅,“刚才那张画作能不能再给我看看?”
他的话音一落,旁边的几位便冲着唐寅起哄道:“原来唐兄把最好的私藏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绝色美女,让唐兄藏得那么隐秘,还让这位王兄跟着追上楼?”
唐寅笑着从怀中掏出了刚才那张画作,拿出来摊在桌上,众人一看,还以为是什么样的绝色美女,仔细一看,竟然是个男子,王守仁拿起画作仔细端详,那上面寥寥数笔,以取意为主,他也不能确定是否真的是一一。
“敢问唐兄,这位是……”
“既然有缘,王兄何不坐下来跟我等一起聊聊?”徐经甚是豪气,让小二找了张椅子,张罗了一副餐具来让王守仁坐下,毕竟是他请客,别的举子见他没意见,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王守仁也顾不得客气,便做了下来。
“没想到王兄也有兴趣,不过唐兄,这位明明是男子,唐兄不是有什么雅好吧……?”同桌的一位举子略带几分猥琐地笑问道,这年头好男风者不在少数,虽不是什么伤风败德的事,但也不是上得了台面的喜好。
“李兄!”唐寅面色一僵,仿佛被人伤害了心爱的事物一般,斥道:“各位切莫胡猜了,这上面画的的确是位女子,还是我唐寅朝思暮想的女子,老实说,在下若是有幸高中,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这位女子提亲。”
王守仁一听就急了,他刚想说话,徐经却也被唐寅勾起了几分好奇,侧身问道:“唐兄,以你唐解元之才,这次定然金榜题名,说不定还连中三元,只是这位小姐到底是怎样的佳人,连唐兄这等人物都对她魂牵梦萦的?”
“小姐?”唐寅卖了个关子,笑道:“她不是小姐,是个寡妇。”
“寡妇?原来堂兄有这等雅好……”这个答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没想到以唐寅这等风流才子,居然会看上一个寡妇?有几个性情轻浮的,还笑出了声,顿时惹来一阵会意的大笑。
王守仁听了更是恼火,也没想到一一竟然对他死心到这种程度,在她心里,他居然已经是个仅供缅怀的死人了,但心里仍有几分疑虑,怕认错了人,因此提心吊胆地等在旁边竖起耳朵听着。
“各位可听过江南明家?”唐寅不再卖关子了,看着画像,带着几分痴恋地笑道:“画上这位就是明家二小姐。”
“明家?”徐经毕竟也来自江南,自己家中更是南直隶江阴的大财主,与明家也有不少生意上的来往,自然知道明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皱眉问道:“哦!唐兄,她是不是就是那位明二掌柜,难怪难怪!”
他这么一说,王守仁的心登时重了三分。其他人都不是江南人,而且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对明家都所知不多,听徐经这么一说,都被他吊起了胃口,一个女子,怎么会有掌柜的别称?于是纷纷问起了徐经。
徐经难得被人如此询问,立时起了几分虚荣,也学唐寅那样卖起了关子,他端起一杯酒,一口饮尽了,放下杯子,这才慢吞吞地说道:“各位居然没听说过明家?在江南,一提到明家,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钱庄、茶叶、丝绸、南北货、药材、医馆几乎没有明家不涉及的产业,就连官家都上杆子地和明家做生意,我家的生意与明家也有几分来往。可是各位可知,这偌大的明家,是谁在当家?”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唐寅笑着听徐经眉飞色舞地介绍,自顾自地品着美酒。王守仁的脸色极其难看,自顾自地喝着酒,只是他这个突然插出来的不速之客,没什么人注意,只顾低头喝着闷酒。
“是谁?”
“就是这位明二小姐!”徐经指着画中人道:“所以她被人称为明二掌柜。”
“怎么可能?!她不过是一介女流!”众人纷纷嗤笑,表示不信。
“一介女流?!”徐经被人质疑,有点着急,声音高了几分:“你们是不知道,这位明二小姐从十岁起就开始执掌明家,明家的生意不但没在她手中没落,反而越做越大。尤其是这位二小姐不但会赚钱,而且有一副菩萨心肠,江南只要有灾荒祸事,明家都带头捐钱捐物,官府对这位明二小姐都仰仗得紧。”
众人听他说得这么夸张,敷衍地笑了,仍是不信女子能有这番能耐。
徐经想了想,突然侧身问唐寅:“唐兄,只是我听说这位明二小姐眼光高得吓人,及笄之年就有无数翩翩公子追求,家中的门槛据说都被媒人踏破了,可是人家谁也看不上,后来不知怎么始终了几年,明家对此也讳莫如深,只说是遇到山洪身亡了,当年就让她的几位钟情于她的公子着实伤心难过了很久。可是三年前这位明二小姐突然被明家完好无损地接了回来,回来以后她就开始自称寡妇,断了对她有想法人的念头。除去她的身份,她和唐兄你还真是才子佳人,天造地设的一对,堪比当年的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唐兄,你是怎么跟她认识的?”
唐寅一向自命风流,对于这等风流韵事只当是雅趣,被他问起,也没有半点忸怩之意,他端起酒杯,笑道:“唐某家境尚算殷实,但自小喜欢画画,几年前便拿了画作到当地的书肆画坊售卖,只是那些俗人颇不识货,见唐某无名,便想以廉价收购,再伪以大家之名售卖,他们这点小心思唐某那会不知,几次下来,也看透了他们这些唯利是图之人的嘴脸。后来有一日,书童拿了画回来问我,说一家书肆看中了唐某的画,想买下来,给的价钱是其他店家的好几倍,问我是否同意我的画作只在他家售卖,他们给的价钱却正好与我心中的价钱相仿,我不禁好奇,到底是谁有这种眼光。后来,我拿了另外几副画给那家书肆,老板给的价格与我心中不谋而合,于是我就让书童去约了老板详谈长期合作。”
他端起酒杯喝了,眼神有几分飘渺,飘向楼外,似乎已经陷入往事之中。
“那日,我故意自抬身价,多方刁难,提得条件让那位掌柜的实在难以决定,于是掌柜的起身向内堂去汇报,我十分好奇会出来一位什么样的人物,结果出乎我的意料,出来的人虽一身男装,但以我多年画仕女的心得,那是一位女子,她就是明二小姐。”
“后来我才知道她竟然就是明家的掌舵人,她对我开出的条件能砍的就毫不留情的砍了,能接受的也二话不说就接受了,那样的决断,那样的气度,就连男子都不多见,更别说女子了。不瞒各位,在下喜好画仕女,也算是阅女无数,不知见过多少千娇百媚的女子。那位明二小姐虽然不着脂粉,但和她一比,以前我所画的女子简直就是庸脂俗粉了,那种风华气度,那种摄人心魄的神采,我见所未见,着实令人心生向往。因此在下对她倾慕已久,几次暗示,都被她婉拒了,因此这次若是能金榜题名,我定上门求亲!”
在座的都是要参加这届会试的举子,听他说到金榜题名好像如囊中探物般简单的,心中都有几分不以为然,但一想到他的才华,倒也并非不可能,眼中都起了几分嫉妒之色。倒是徐经胸中才学稀疏平常,对唐寅又是佩服得紧,对他这番厥词倒是觉得自然,只是座上仍有好事之人为他有些抱屈。
“唐兄,恕在下直言,那明二小姐虽然好,但毕竟是个寡妇,以唐兄才华,他日金榜题名之后,什么样的名门闺秀,清白淑女求不得啊?何苦自贱身份,娶个寡妇?也不怕惹人笑柄?”
他这话虽然不是针对一一,但听在王守仁耳中十分不舒服,他正欲发难,斥他几句,也想让唐寅去了这份心思,却见唐寅带着几分醉意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笑道:“李兄好意,唐某心领了,唐某娶妻,只求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再说唐某也有妻室,他日只想娶明小姐为平妻就心满意足了,只要我无所谓,她也无所谓,我管他人的闲言碎语做什么?!”
她无所谓?!
本欲拍案而起的王守仁被他的一句无所谓轰得脑子一片空白。当年他也是这般不在乎地给了一一一句无所谓,结果随后一一就不告而辞了。他一直以为一一是善妒,见不得他纳妾,后来多少也有几分气性,只是到了此刻,他才真正的明白当时一一的心情,无所谓?若是一一也是这般在他面前说她对是不是嫁给唐寅也无所谓的话,他能不能做到这般风轻云淡?
这次,他真的懂了,当年一一之所以要走,伤心之余,更多的对他是失望……
若是易地而处,换成是他,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离开那个伤心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