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苏州才子
第八十二章 苏州才子

回到北平,已升任礼部侍郎兼春坊少詹事的王华见王守仁精神奕奕,远比三年前来得容光焕发,考对学问也大有长进,不禁心中暗喜。会试之期将近,王华嘱咐他安心读书,争取此次金榜题名,也好了却他的一桩心事。

家中已再无当年一一的半点痕迹,王华见王守仁对此并无异议,王伦和岑氏又对这个孙子万分宝贝,便在闲聊之时试探王守仁的态度,想再帮他觅一房妻室。王守仁虽没反对,但当即找了由头将话题揭了过去。王华心中暗叹,知道儿子心中的那道坎尚未过去,便装着糊涂将此事不了了之了。

……

这日,王守仁读书读得烦闷不已,便到街上逛逛。走着走着,不自觉地走到当年他们几个年轻人聚会的茶楼,也就是那时的诗社。酒楼早已易主,当年意气相投的朋友们如今有的金榜题名,有的不知去向,早已各奔东西。只是依稀听闻李梦阳尚在京城,似乎今年也要参加考试,过两日倒是可以上门拜访拜访这位年轻气盛、才华横溢的朋友,想当年这位朋友敢言挑早已扬名天下,如今已是内阁次辅的李东阳李伯父,王守仁不禁失笑,也不知这位朋友还复有当年的豪情壮志乎?

王守仁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喧嚣吵闹之声似近似远,让他觉得有几分不真实。人生短短数十年,有如白驹过隙,他曾经的追求曾一度因为格竹的失败而藏在了心底的最深处,这些年都不敢轻易触碰。

难道他真的错了?一草一木皆有至理,这句话当年被他奉为圭臬,现在想来当时的做法确实有些简单可笑,是否他寻求的方向错了,以至于百般寻求而不得?

但若是这天地至理若不存在于一草一木之中,又存在于何处?格竹失败之后,他曾经下功夫钻研了与朱夫子在学问上有争执的陆象山的言论,陆象山曾言:“宇宙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提出了与朱夫子“理乃形而上,存在于天地万物之中”的观点截然不同的“心即理也”。提出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往古来今,概莫能外”。陆象山认为治学的方法,主要是“发明本心”,毋须在读书穷理方面过多地费功夫,即所谓“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

宇宙之间,如此广阔,吾身立于其中,须大做一个人。

这宇宙之间,理存在于天地万物间,还是存在于我心间,若存于天地万物间,为何我百般求而不得?若存于我心间,那人欲又置于何处?存天理、灭人欲,若是天理和人欲皆藏于心间,那该如何甄别?如何选择?若天理是万古不变的至理,那人欲就一定是错的吗?

王守仁抬头看着周边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人群,有摆摊售卖的小贩,有沿街乞讨的乞丐,也有购买货什的普通妇人,这些人今日汇聚于此,又是为何?难道不是利之驱使?所求者或是口腹之欲,或是温饱之欲,亦或者生活所需,这些不都是人欲吗?这些琐琐碎碎的人欲皆是错的吗?既然是错的,那为何还要存在,为何还存在了那么多年?

法家之大成者韩非子曾有论断“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人逐利,古今皆然,所以向来为士人所不齿,可虽不齿,但无论是士人,还是普通百姓,生活中的无论一针一线,一笔一纸都需得商人流转运行,若是没有他们,百姓岂不是又要回到刀耕火种、结绳记事的上古时期?

天理、人欲孰对孰错?这个观点纠结在王守仁的心头,他恍恍惚惚地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心中似有一团郁火越胀越大,却不得宣泄,让他都想当街狂啸以求解脱。

“干嘛呢!杵在大街上发愣!找死啊!”

一个小贩推着车没看见正在思考宇宙人生的王守仁,手中的推车差点撞到了他身上,王守仁被他吓了一跳之后,赶紧侧身让开。小贩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嘴里小声嘀咕着“好狗不挡道”,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仍是不解气地用手肘顶了他一下,将王守仁顶的退后了两步,这才解了心中的一口恶气,骂骂咧咧地过去了。

王守仁呆呆地看着兀自骂骂咧咧的小贩,明明是小贩撞了他,可在小贩眼中反是他挡了道,碍了事,那到底谁是天理?谁是人欲,谁对,谁又错了?

王守仁正想着出神,突然眼角瞥见刚才被那小贩一推,脚上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居然是张纸,上面似乎是幅画作,他弯腰拾起,王守仁虽然不太精通此道,但毕竟出生书香世家,多多少少能看出一点门道。这是一幅极佳的画作,画风飘逸潇洒,笔法老道精炼,上面画的是夕阳西下,湖边杨柳依依,柳枝随风飘动,湖面波光粼粼,一人负手站于湖边欣赏这无限美好的夕阳西下景。

这画原本很寻常,但画风清隽潇洒,简练明快,景色滂沱秀美,人物气象高华,于寥寥数笔中就勾勒出一个遗世而独立的隐士的神韵,这副画没有落款,纸质甚新,用的是上好的生宣,可见画者对画技的自信。但就这画风而言,肯定出自于大家手笔,他对画作所知不多,单从画风而言,他实在难以分辨是哪位大师的手笔。

他虽不甚懂画,但也看得出这是幅上好画作,想必丢失者定然心焦如焚,他站在路边不敢走开,想等等是否有人上前寻画。他边等边看,越看越是喜欢,他想若是寻得失主,失主若是愿意割爱,无论花多少他都愿意买下来回去慢慢欣赏。

只是看着看着,他越看画中人就越觉得似曾相识,那身段,那眉眼,那神韵,脑间突然电光火石的一闪,忽然福至心灵,那人哪里是什么遗世而独立的隐士,根本就是男装的一一!他记得一一曾跟他说起她成亲之前,为了行走江湖方便,大多时候都是着男装的!

这是谁画的?!不管是否和离,他的娘子居然被人画出了这等神韵,王守仁突然有了种绿云压顶的感觉,登时火气直冒。

王守仁兀自在那看着画纸发愣,旁边的酒楼中突然冲出了一个二十来岁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男子,正低头寻找着什么。

“唉!有没有人看到刚才楼上飘下来一张画纸?”那男子显然极其珍视那副画作,不断地抓人问道,被他抓问的人都摇头,表示不曾看见。

正当那男子万分失望之时,抬头却瞥见了站立在街边拿着画纸发呆的王守仁,定睛一看,果然是自己丢失的那一幅,登时大喜,赶紧冲了过去。

“这位兄台,你手上那副画作可是捡到的?正是在下丢的,万分感谢了!”

那男子也不管王守仁是何反应,不由分说地就将画纸从王守仁手中抽了回来,珍而重之地反复擦拭了上面几乎不存在的灰尘,小心翼翼地将画纸折好,就要塞回衣袋中。

“等等,”王守仁被他毫不客气的态度搞得火气更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将那幅画塞进袋中,道:“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了?你有何凭证?”

那人不以为意,反而觉得他对待失物的态度认真可靠,于是对他客客气气的拜了一拜,从怀中又掏出了一叠,在他面前摊开,王守仁低头一看,整个脸更绿了……

“在下苏州唐寅,兄台请看,我这里还有很多,只是这张最得我心,也最得画中人神韵,在下刚才在二楼吃饭,本想拿出来与友人欣赏,谁想一阵风刮来,多谢兄台了!”说完唐寅见王守仁没反应,以为他认可了,便对他抱了抱拳就上楼回去了。

那上面的女子一颦一笑,顾盼生姿,根本全都是他的一一!

王守仁感觉头脑一炸,当下什么也不想,顺着直觉就跟着唐寅的脚步上了楼。

“唐兄,怎么下去了这么久才上来,听闻你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作了这套九美图,我等有幸,怎能不一睹为快呢?”

只见唐寅笑着道了声抱歉,在二楼的酒桌上坐下,见同桌的友人有兴致,不忍拂他们兴致,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叠画纸,上面画着燕瘦环肥、仪态万千的不同风情,不同美貌的九位女子。

只见唐寅笑道:“在下从小喜欢画画,尤其喜欢画仕女图,这几年来也积攒了不少,其中最得意的就是这几副,倒也算不上上佳之作,只是闲暇之时被家乡乡下的上不得台面的几位损友起了个雅号,称之为九美图,挺合在下的心意,姑且就这么叫了。”

“乡下上不得台面的几位损友?!”他身边的一位跟他年纪相仿,身材略胖,衣着华贵,但气质风韵远逊于他的书生惊叫道:“唐兄太过自谦了,苏州这等天灵地秀之地,自古便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又怎么会是乡下地方,想必唐兄的那几位损友,就是祝枝山、文徵明、徐祯卿,再加上唐兄,就是赫赫有名的吴中四才子的,你们几位书、诗、文、画都堪称一绝,唐兄更是个中翘楚,徐经不才,这次上京赶考如此有幸能与唐兄同路,真是三生有幸,这次会试之后,在下无论中与不中,都要去拜会其他三位,还望唐兄帮忙引见才是。”说完,那位自称徐经的书生自斟一杯,向唐寅劝酒。

唐寅被他当众之下夸得如此天上有地上无的,在桌上其他书生的的起哄中连称不敢,但眼中颇有自得受用之色,显是一直以来被夸赞惯了。唐寅笑着正要将那几副美人图递出去向同桌的几位举子炫耀,谁知递到一半,却被人抢了过去,抬头一看,正是捡到他画作的王守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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