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这话问得十分大逆不道，所有人都愣住了，王华也愣住了，抬起的手堪堪地举在他的头上一尺处，却迟迟落不下来。

岑氏赶紧护着孙子，急道：“守仁，你怎么能这样跟你爹说话？快跟你爹道歉！”

王守仁这次没有理会奶奶的好意，却不依不饶地盯着父亲躲闪的眼，带着一丝倔强。

“那年，娘刚刚过世不到两个月，你就娶了二娘，没多久又娶了三娘，爹！娘跟你是十多年的结发夫妻啊！她尸骨未寒，你就娶了别的女人！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在天之灵有多伤心难过！”

“守仁！”

这次连王伦也听不下去了，出声制止了孙子再继续出言不逊，杨氏的脸色“唰”的一下变了，王守仁这话说的，难怪当年他这么整她！而王华却神色复杂地瞪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一时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王守仁也没再继续刺激父亲的底线，苦笑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爹，您真的不知道，娶亲的路上我们经历过什么，那是真正的生死与共，有好几次若不是她拼死相救，我早就死了。爹，我从来没遇到过一个女子像她一样。她是自作主张嫁给了我，可那又怎样？那时在盐帮大堂，她爹逼她，所有人都逼她，说她叛帮，他们也逼我，要我休妻。若不是她不顾一切帮我挡着，我根本没命回来，她就是这么小产的。爹，是，我早就知道她不是诸伯父的女儿，但娶妻娶贤，娶的是一颗真心，我知道她爱我，我也爱她，我不在乎她是谁的女儿，也不在乎她有什么身份！”

“爹，她是盐帮二当家、明家的掌舵人，却宁愿背叛了一切也要跟我在一起。她父亲也不同意，她被逐出了盐帮，也被明家除名，爹、爷爷、奶奶，这样的女子还不算有情有义？爹，我要去找她，求您至少让我去趟苏州，不然我这辈子谁也不会娶！”

“守仁！会考在即，这个时候还要去苏州，你疯了？”王伦被他疯狂的念头说得也很恼火。

“爷爷，这次考不上我可以再等三年，可是若是不能找到她，跟她解释清楚，我一辈子也不会安心的。”

王守仁看向王伦，一脸坚决，气得王伦也急了，对着孙子急劝道：“你为了一个女人居然连前程都不管了，你搞清楚，现在是那个女人不要你，你还死乞白赖地贴上门去，你看看你这样子，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爹！你还是让他去吧，不去他不死心的，不过我猜，你这次去除了白跑一趟，其他就只有自取其辱，”王华冷笑了一下，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儿子，冷笑道：“没想到我王华还有这么一个情种的儿子，王守仁我告诉你，你若是不能在会试之前赶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我王家没你这么窝囊的子孙！”说完王华丢下手中的戒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厅。

儿子出了这种事，王华气愤归气愤，但也没想到王守仁居然是个这么至情至性的性子。这样的性子对他日后在官场而言，绝对是个隐患，因此这次摔得重些未必是件坏事。

王伦听儿子这么说，看了王守仁一会，也叹了口气，回屋去了。

第二天一早，王守仁就带着顺子和一个叫二宝的伙计出了门，直奔苏州。王守仁心急，一路上着急赶路，累得顺子和二宝苦不堪言。五天后，他们来到苏州城外。

明家在苏州很有名望，他们随便打听了一下，就问道了明家在哪。王守仁还问过店小二，最近明二小姐有没有回过家，小二怔了一会才想起明二小姐就是明二当家，当即没好气地告诉他，明二当家三年前就死了，怎么会回家？说完他小声地嘀咕着“晦气”走了。

他的话让王守仁的心沉到了谷底，至少苏州人不知道一一还活着，看来这次她回家的可能性也不大，但尽管如此，王守仁还是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在明家门房递了拜帖。

在等的时候，王守仁旁敲侧击地问过门房，知道明扬不在，提到一一，门房言辞闪烁，似乎很怕提到这个二小姐，想是家里的主人有过交待，但从他的话里不难猜出，一一真的没有回来。

“王公子，我家夫人请你进去。”

老管家客气地请他进去，却有意无意地打量了他几眼，只是想必家中规矩严谨，也就仅止于悄悄打量，没有开口询问。

王守仁一愣，没想过会拜会到明家女眷，却还是跟着来人进去了。以往见一一举止落落大方，出手豪爽，就知道一一出自大户人家，家境只是不差。王守仁对一一的家境也不怎么在意，今日一来，才知道明家何止不差，他王家在北平虽算不上大户人家，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家中也算清雅，但和眼前的明家一比，简直像是农家小院一般，十足地上不了台面了。

明家是典型的江南园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花鸟，回廊曲径通幽，处处意境幽雅，别致中暗显华贵，让王守仁大开了眼界。他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不要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似的，丢了脸面。

偏厅里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在等着他，妇人大约三十五六岁左右，明眸锆齿，眉眼如画，气质如华，端的是个一等一的大美人，而且和一一长得颇有几分相像。

到了这个时候王守仁哪还猜不出来面前的妇人是谁，他赶紧长身一揖，恭恭敬敬地说道：“小子王守仁见过……明夫人。”明扬不认他这个女婿，他也不好舔着脸叫人家岳母大人。

秦如烟在他进来的时候也在细细打量他，听他语气迟疑，哪会不知，她微微一笑，示意王守仁坐下，让下人上了茶之后便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你就是王守仁？”秦如烟颇有兴致地看着他，端起一杯雨前碧螺春秀气地小啄了一口。

“这是上好的碧螺春，本地的雨前茶，一一最喜欢喝的，你回去的时候带些给她。我这个女儿从小锦衣玉食的，嘴刁得很。”秦如烟提起女儿来一脸慈爱，一脸无奈，对他倒也颇为和气。

王守仁一听这话就急了，不想再兜圈子，索性开门见山地说了：“夫人，我这次来是来找一一的，她没回来吗？”

秦如烟一听这话一怔，知道出了事，将手上的茶碗一搁，脸色一凛，颇有几分气势，可想而知这位美貌夫人当年也不是普通人物。

“怎么回事？！”

王守仁不敢隐瞒，将事情简单说了，说完之后见秦如烟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便解释道：“她曾经问过我的意思，我告诉她我对纳妾一事并不在乎，若是她不高兴，可以告诉我，我去跟父亲商量。可是她说她没事，当天却只留下这封和离书就走了。夫人，这只是误会，我在京城里找不到她，城门的守卫说看到她和冰心出了城，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好赶过来碰碰运气，不知道她是否回家了。”

秦如烟听了他的辩解仍是静静地看着他，王守仁被她看得有些尴尬，他低咳了一声，说道：“夫人，我们之间真的只是误会，一一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对我也是……情深义重，我不会辜负她的。”

秦如烟没有搭他的话，只是忽然间拿起了他的拜帖，问道：“这张拜帖是你亲自写的？”

“是啊，怎么了？”王守仁觉得她这话问得不但莫名其妙，而且十分伤人，想他毕竟也是个举子，若是拜帖还要他人代劳，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秦如烟再仔细地看了看拜帖，再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夫人若是觉得这拜帖写得有何不妥，尽管直言。”王守仁被她看得也有些恼火。

谁知秦如烟再度问了一句完全不搭边的话：“王公子，请恕我直言，你可知一一为何不惜一切要嫁给你？”

王守仁被问火了，明家的所有人都觉得他这个毛头小子配不上鼎鼎大名的明二当家，谁都拿这种看牛粪的眼神看他，他也很恼火，就算一一是鲜花，他也不见得是牛粪吧，至于吗？

他强压住了自己的怒火：“夫人，一一和在下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秦如烟失笑这摇头道：“别人我不敢说，一一是我的女儿，我很了解她。她从小就很冷静，从不感情用事，一见钟情这种事，她是不会做的。”

王守仁被她说得很没面子，真的带了几分火气：“夫人，一一曾经说过她很倾慕在下的才学，一见到我就心生仰慕，所以……”

他见秦如烟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鼓励他继续说下去，就算他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再自夸下去了，于是索性拿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茶下去，谁知喝得太急，呛到了喉咙口，将整口茶都呛了出了，尤自咳嗽不已。

“你倒挺有意思的。”

秦如烟看着他的窘样，得出了这么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